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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项目部的人吗?”米夏突然打破了沉默,问道。

男子大概没想到米夏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老实地承认:“是的。”

“知道我是谁?”

“嗯,知道。”

“不公平。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

“呵呵。”男子笑了,“有句古诗特别应景。”

“哪句?”

“相逢何必曾相识。”男子一字一顿地说。

米夏听了颇有感怀,蜷起双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半天才说,“也罢,我不问你是谁了。”她爽快地放弃了这个问题。

“谢谢。”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睡不着?”

“这个嘛,原因太多了。主要是心不静,一躺下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想越乱,越想越清醒。”

“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米夏静静地说。

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令她成长不少,说出的话颇有深意。

男子似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试着喝杯热牛奶,很管用的。”米夏热心地推荐。

“没用,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男子苦恼地摇头,“后来,干脆直接放弃,顺其自然。睡不着时,跑到这里吹吹山风。听听虫鸣鸟叫,心情慢慢就放松了,有点睡意,再回去能睡上几个小时。”

“不好意思,我打扰了你的平静。”米夏明白为什么连着两晚都遇到他了。

“没关系,这里又不是我家。“

米夏感到男子笑了笑。

米夏刚想说话,男子紧接着又问,“今天第一天上班,顺利吗?”

“还好,宋经理叫我去张哥的机组。张哥人很好,安排我先上半个月白班,我已经和李工学会用纪录仪了。”

“不错啊,一天就会了。”男子夸奖米夏。

米夏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害羞。“也不是很熟悉,就是基本上的操作懂了,想做好,还得多下功夫。”

“那也很好了,好多人学几天才会。”

说完,男子打了个哈欠。“今天这么快就困了。”

说到这里,男子站起身,拍拍沾在身体上的落叶,说:“我得抓紧时间,不然睡意该跑了。”

“那你赶紧回去吧。”米夏觉得好笑,哪有人追着睡意跑的。

“你要多加小心,也早点回去吧。这里离村子远,一般的人不会走到这里,但也不要麻痹大意,小心为上。”临行,男子不忘叮嘱米夏。

“好的,谢谢你。”米夏觉得他有些婆婆妈妈的,这都要管。

“不客气,我先回去了。”

“再见。”

“再见。”

男子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野草丛中。

米夏独自坐着,山风吹来,吹起一头的长发。

这一瞬间,她突然产生了自怜的伤感。

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不知怎么得知米夏与范小军交往的消息。

写信过来,厉声命令米夏立即与范小军断交。

怎奈是鞭长莫及。

米夏这会儿正陷在爱情的甜蜜里,陶醉得不行,怎么舍得和范小军断交。

身边的人越是反对,她越觉得这份感情特别的珍贵,绝对不会放弃。

就像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主人公那样,为了爱不顾一切。

她是初入世的少女,初尝爱情的滋味,那味道和清晨的露珠似的,晶莹剔透,美伦美奂。她从来不知道爱情是这么的美妙,魂牵梦系,一刻不见,如隔三秋,悬在心头的酸楚中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甜蜜。

当她与范小军手拉着手,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映山红就在林间怒放。当范小军揽着米夏的腰,一同在小溪旁,凝望树枝间悬挂的圆月,潺潺溪水就在脚下流淌。当米夏与范小军同吃一只饭盒中的饭菜,当米夏依偎在范小军的怀里,身旁的垂柳被夕阳染成闪亮的金色。当范小军热烈地亲吻着米夏滚烫的嘴唇,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在空中在范小军的怀里。她感到天地在旋转,树梢的小鸟儿在歌唱,所有的花草树木,连同食堂养的小狗,都对着他俩轻轻点头,仿佛在祝福他们幸福。

原来,爱情是一剂甜蜜的药丸,米夏一口吞了下去。

范小军熟练地拿着一把手术刀,将米夏的心剖开,细细把玩之后,再熟练地缝合上,外表不露痕迹。

这时的米夏,再不是从前的乖乖女。

数千里外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得知了米夏的情况,气得快要疯掉。

一直以来,她对米夏要求严格,是照着旧时候的规矩教导的。

站时,双膝要直,坐下时,双膝要并拢,不能留有缝隙。不能站在窗边眺望。不能老远与人打招呼。等等。

到了初中,更是禁止与男生来往,多说一句话也不行。

若是被母亲碰到与男生接触,回家必定一顿臭骂。

母亲的骂,相当的难听。

说什么女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自重,是看上人家了吧,上赶着找说话,没脸没皮的。

骂得重了,父亲听不下去时,会为米夏辩护几句。

不辩倒还好,父亲一插嘴,母亲更加的暴怒,将怒火迁怒到父亲的身上。

“还说呢你!要不是你惯的,会这么没规矩吗?走开,没你的事!”

遭遇如此的抢白,父亲更加的沉默,眼睁睁地瞅着女儿忍受着母亲的精神折磨。

多少年了,父亲一直生活在母亲的阴影里。

为了家庭的和睦,他一而再的忍让,被母亲视为好欺负。

米夏七岁那年,父亲在醉酒之下扇了母亲两个巴掌。

从那时起,母亲对待父亲更加的冷漠无情,对米夏管教得更加严格。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戒掉了最后一个爱好:喝酒。

只要能给女儿平静的家庭,付出什么他都不在乎。

但他所做的努力,没有什么用。

在家里,母亲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对其他两位家庭成员随意发号施令,随意在言辞上侮辱。

无论家里家外,做丈夫的处处不如自己。她以为自己很强大,越发的瞧不起丈夫。

命运对她实在是不公。

据说米夏的外公很有钱,家里雇了几个工人。开车的,收拾花园的,做饭的,还有收拾房间的。

外公穿着西装,每天乘坐小汽车进进出出。

解放那年,母亲不满六岁,至今仍记得那天的情形。

外公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斗叹气,外婆不住地抹着眼泪。

一夜之间,司机厨子女佣花匠全部消失。此后的日子里,是外婆做饭。

听说,外公辛苦经历一辈子的厂子归了公。

没几年,外公得了重病,见天在躺椅上咳嗽。

有一天,他就死在这张躺椅上。

当时没人发觉。

外婆在做饭,母亲在上学,母亲的姐姐外出开会去了。

待到傍晚,外婆来喊外公吃饭,才发现外公早已僵硬。

没人知道外公是何时去的,临终前有什么言语。

去了的人走得无牵无挂,吃苦的是留在世上的人。

外婆拉扯着两个女儿生活,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值钱一些的东西,能卖的都卖的。

为了供母亲读书,外婆卖掉最后一副首饰。

那是外婆家祖传的玉镯,已经传了三代。

到外婆这一代,终于传不下去了

换了二十块钱。

母亲很喜欢读书,她想读到大学。

但只上到了初中,外婆不再供得起。

最后,母亲去了一家不收学费并且有少额工资的中专学校。

中专毕业后,分配到水利设计院上班。

错过了大学,母亲到底仍是不甘。买来书籍刻苦攻读,发誓一定要考进大学。

就在那一年,家里被定性为旧资本家。年老的外婆被揪出来批斗,在老家入土了的外公也不安生,墓碑被砸倒,要不是村长站出来指责带头砸墓的侄子,恐怕棺材都被挖了出来。

受此牵连,母亲被下放到与设计院同一系统下的水电施工大队。

在水电大队里,最初干的还是老本行会计。

而当运动的浪潮愈演愈烈,一贯平静的水电大队也出现了造反派。母亲首当其冲,虽然没有被押到台上去批斗,但直接发配到机组里做纪录员。

打小没吃过苦的母亲,受不了上夜班,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每日只是哭。幸好所在的班长为人不错,同情这位从大城市来的柔弱女子,让她待在工棚里不用出来,甚至连午饭都是打好了端来。还把得到的奖品——几张小食堂的免费餐券送给母亲。这在当时,是特别珍贵的礼物。要知道,那时许多人饭都吃不饱,吃上油水大的青菜已是奢望。小食堂里却有小锅炒的红烧肉。

那个时候,母亲这样的资本家子女属于最受人瞧不起的一类人。

周围的同事多是躲着她走,谁都不愿接近。

惟有班长公然对母亲好。更重要的是,班长做这一切毫无企图,他始终与母亲保持着距离。

母亲对这位汉子充满了感激与钦佩之情。感动之余,主动接近,最终如愿嫁给了班长。

婚后两年,生了米夏。

当时的情形下,母亲此举绝对说不上是无奈。

很多人纷纷议论是母亲高攀了父亲。

背景简单,为人忠厚,贫农出身,工人阶级身份的父亲,是当时众多好姑娘心目中最好的女婿人选。

依父亲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好姑娘讨不到?

若是世道一直这么下去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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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部里的映山红—工地上发生的情感故事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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