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学校里面念书的时候，到了夏天都要开运动会，穆芙香爱热闹，早早地就报了名，要参加接力跑。她那天是最后一棒，前头的姑娘成绩颇好，她也是卯足了劲，想要为她们那一组争得一个第一的成绩。

可是不算太幸运，那天穆芙香跑到半路忽然左脚绊右脚，吧一下跄在地上，眼看着胳膊上就破了皮，血珠子一直往外涌。

她是个性格执泥的姑娘，认定了该得到的第一，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失误就到了旁人手里，所以即使身上处处都疼，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来，最后如愿以偿。

到了终点人还是倒下来了，疼得走不动路，女孩子们围过去一直夸她英雄勇敢，也有说怎么这么卖命，要是伤筋动骨了怎么办？

一个男孩子却走过来说：“快别再耽搁了，赶紧送到医院去吧，伤口要尽快地处理，别再感染了。”

女孩子们脸都红了起来，说话的人叫做潘奕，是他们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功课念得最好，长得也好看，待人礼貌客气，遇见事情的时候总比旁的人注意多，让人不得不高看一眼。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要送她，可是背也背不动，她走的又极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里去。

结果潘奕蹲下身子对穆芙香说：“你上来，我背你去，这样快一些，你也不会那么疼。”

她在他背上的时候心里砰砰地跳，到底是年轻的女孩子，而且虽然他们学校开明西化，总归她还是个姑娘，不大好意思。

那天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就一直陪着她，也不说话，却让人心安。

之后呢，年轻时候的感情像是火苗一样，有些发烫，却是断断续续的。

他们确实相爱过，像很多年轻的男女一样，迅速且准确地发现了对方的闪光点，然后被吸引。

她并不是一个拿外表看人的姑娘，读的书多了，心里知道男人不能只看外在，要有让人动容的内在才能够愈久弥香。

潘奕的外在她已经知晓，像女孩子们私下里讨论的那样，好看的，英俊的，从医院送她回去的时候，身上是黑色的校服，衬得面孔更白，目光却黑且亮，鲜明而夺目。

她很快看见了他的内在。

之后有一次，他们一起去郊区的乡村，老师是在乡村里读了很多书走进城里的，好不容易到城里来教书，期间的心血不是常人能够体会的到的。

他所以常常教育学生们要懂得感恩，值得珍惜的不仅仅是没有得到的东西，更应该明白自己拥有的，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上课的时候，他给学生们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画，问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韭菜？”有人笑了。

“白菜吗？不像不像，难道是芹菜？”

又有人笑了，但是笑的其实挺善意，因为大家都是在猜测，没有人知道。

老师没有笑，说：“这是水稻，你们吃的大米从哪里来的？粮食你们吃到肚子里去了，却不知道它的根源，是不是很可悲？”

于是组织了那一次的活动。想要带学生们却乡下看一看五谷，不至于连食物都难以辨别。

那天原本什么事情都没有，毫无预兆地，穆芙香看到潘奕疾步地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上，一个苍老佝偻地背影对着他们，正在弯着腰在耕地。

他们不明所以，都跟过去看看，结果听见潘奕说：“阿婆，你为什么会在乡下呢？”

那个老人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短暂的一瞬间，又恢复了一种苍凉：“是你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呢？”

“我跟着老师来学习，您不是应该在城里面好好养病吗？为什么会一个人在乡下耕地呢？”

阿婆脸上有痛苦，眼底也有些潮湿，却不肯说。

潘奕生气地说：“我知道了，又是您的儿子把您赶出来了是不是，这一次怕不管您像上一次那样被人看见了受到责备，所以直接把您遣送到乡下来了是不是？”

“哎，我命不好，儿孙不孝，没有遇见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在身边，也便算了，反正我日子也不多了，能过多久就是多久吧。”

同行的人弄清楚了状况，不久前潘奕路过一户人家看见这位婆婆被儿子赶出来，她还生着病，不挺地咳嗽，潘奕看不下去，过去说了几句，路人纷纷围过来，那家人的儿子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又把婆婆领回去了，还说要给她看病。

结果，却是把自己的妈妈给送到了乡下，不顾她的死活，让她自生自灭。

在那里的都是热血青年，当即就要带着婆婆去那户人家讨说法，他们的老师也是一个热心肠，对他们说：“就算是把婆婆送过去了，他们表面上答应了，日后的日子过得肯定还是辛苦的，不如这样，把老人家送到我那里，我来照顾她，我妈妈死得早，全靠着邻里帮助我才有今天的出息的，受了人家的帮助，自然要帮助别人的心里才能安。”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好，也就这样做了，他们还轮流去看望阿婆，那位阿婆死的时候，大家都哭了。

潘奕和老师给她送的终。

穆芙香自从那件事情之后，看见了这个男孩子的热心和孝心，她出身富贵，却不是那种看中门楣的人，心想，日后自己的丈夫，能够有这样的品德，她也就无憾了。

而潘奕对她，也是不一样的，自从运动会之后，她腿上的伤没有好，他都会主动帮着做一些事情，提一些重物，没有说出口的感情，带着青涩，却仿佛有幽香，让人动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在一起了。

他深藏绝活，会拿桑树叶子吹小曲儿，惹得小鸟儿都停在树上不愿意飞走，她也听得心情愉悦，心里想，这个男同学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呢？

但是，很多时候，你觉得能够长久的事情，确实不能长久的。

政府在学校里头挑出出类拔萃的人才送他们留洋学习本领。当然，还是尊重学生们自己的意愿的，自己填申请表，再择优选择。

结果，她在申请人的名单上面，看见了一个不愿意看见的名字。

她其实不怪他的，他有远大志向，想要做一只在天空飞的鹰，不是一直蹦跶在树上的燕雀，她便成全他。

却不会等他。

谁没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呢？每个人要过每个人自己的日子，哪能因为另外的谁停止了脚步？

他乘船远航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他，带着敏之到梨园里看了一场戏，那天的戏是锁麟镶。

戏文说的好：

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

也有失意哭嚎啕。

哪有谁的生活是一直如意的？她已经比常人幸运许多，家门富贵，无须担忧温饱，又还有何求？

嫁给荣沂源虽然不是她当初所设想的那样，但也是一条必经之路，她总是要嫁人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