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桔跟她说自己在学校里头有趣的事情，说着说着就埋怨起来了：“我们姑娘家再有意思的事情不过也就是嘴上开开玩笑，男孩子们才好玩呢，冬天的时候去捕鸟，小篮子一罩，一只鸟儿就被抓住了，我身边的女孩子也都跟着学会了。”

“这么说，咱们的东桔也会捕鸟咯？”

“我？我不行，我没有去学。”

“为什么呢？不是说身边的女同学都会了吗？”

“我也想学啊，可是三哥不让我多跟男孩子讲话，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哪里敢拂了他的意思，自然不敢走近了去学习的。”

这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上去单纯如同一枚初晨的露水，穆芙香也是笑着：“你三哥是为了你好，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他哪里是为了我好，这人霸道的很，什么事情都要管着我。”说着撅起嘴巴，仿佛是对此表示不满。

穆芙香指了指杯子说：“别光顾着说话，茶都凉了。”

送走了东桔，敏之走过去关上了门，把桌上的茶水收拾干净，回来的时候看见穆芙香还是坐在老地方，也不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带着一枚扳指，羊脂玉，是荣家给的，大少奶奶手上也有一个，却不及这个精致。

敏之忽然有些难过起来，她活的精致，外人看起来哪个不是这样说的，可是哪个看见她的不容易了？

敏之走到穆芙香的身后，给她轻轻地捏着肩膀，低声说：“小姐的脾气愈发的好了，从前要是遇见今天这样的情况，早就一拍桌子叫我送客了。”

“你之前不是总在我耳朵边念叨，要忍让吗，我做到了，你不高兴？”

“不知道，高兴，也不高兴。”

“这是什么玩笑话，哪有这样的回答的。”

“高兴的是，不会总担心小姐脾气太直尽得罪人，不高兴的是，总觉得，小姐渐渐不像从前的小姐了。”

“敏之你看，我在我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皇帝还是坐在龙椅上的，可是现在，我嫁了人，皇帝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外头天变了，府里的人哪里有不变的道理？”

荣沂源的手里有了一份名单，是那批留学生里头分到他这里来做事的几个人，其中的第一个，就是潘奕。

荣门申特地在这个人名字后头打了个标记，他才想起来，之前就听过的，这个潘奕是这些人里头学得最好的一个，研究热兵器的，现在他们最需要什么？洋人的热兵器，冷刀冷枪已经抵不过火药炮弹了。

晚上的时候他做东，请潘奕吃饭，地点就在离办公室不远的饭店里，是个洋人开的饭馆，装潢都是西化的，他觉得潘奕是留过洋的人，应该会喜欢这里。

可是吃着七成熟的牛肉，潘奕的兴趣不高，只是告诉荣沂源，在外面的时候，最想念的，其实是家里的玉米饼和面馍馍。

“你惦记着家里这样紧，可是因为想念父母？”

“我母亲去世的早，跟父亲也并不是很亲，自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不会真的是想念玉米饼和面馍馍吧？”

“不是，想念一个同学。”

“同学？不会是女同学吧？”

哪知道这人点点头：“真的是，可惜，我回来，她已经嫁了人了。”

穆芙香在府里的小池塘里喂鱼，她手里拿着饼干屑，一点点地捏碎了，看着它们落到水里去。

这个时候有下人走过来说：“三少奶奶，有您的客人来了，说是您以前的同学，叫成兰，您看见不见？”

她拍拍手里的细屑，站起身来笑了：“见，怎么不见，快请她到我房里来。”

成兰是当初她在学堂里的时候，最要好的一个同学，做姑娘的时候还常联系，可是她嫁了人，之前的朋友都眼看着疏远了。

现在人家主动来找自己，穆芙香性子本就好热闹，自然是高兴的。

早早地就让敏之去泡茶，自己张罗着让人准备点心，只等着成兰过来。

成兰一进来就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穆芙香，我们那些个女同学里头，还是你最牛，自己家世最好不算，嫁的人家里头更是气派。”

仿佛意犹未尽地回忆了一下方才路上的情形，成兰面带羡慕的说：“那些个屋子建造的，就像是书里头说的，这里是红楼梦里头的荣国府吗？怎么能这样大气呢？”

穆芙香嗔怪她：“什么荣国府，你是红楼梦看多了罢，左右不过是大一点的宅子，哪里就像你说的那么夸张了？”

“你这话说的，让外人听了去，可不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了好了，茶水糕点都管不住你的嘴巴了，是不是，我都嫁过来这么久了，也不见得你来找我，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你也别怪我，我前些日被我爸爸送到了南京去，说是要学什么外语，他想要卖洋人的药，要人翻译，第一个反而先想到了我。”

“原来是这样。”

成兰这个时候想起来她到这里来的初衷，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还使了眼色让穆芙香把敏之都给支走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神秘兮兮的。”

“芙香，原本这话我是不该跟你说的，因为你已经嫁了人了，说起来怎么都不大好，可是呢，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头，又觉得还是让你知道的好，左右你心里知道了，我也不算瞒着你了。”

“你去了一趟南京，读了不少洋墨水，就开始跟我绕弯弯了是不是，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婆妈了？”

“你既然这样激我，那我可就说啦啊，潘奕回来了。”

穆芙香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泄露了她的心事。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他好像刚留洋回来，那天我在街上碰见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褂子，人看上去比从前更加聪敏和精神了。”

穆芙香半天才哦了一声，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他回来不是正常的事情吗，你告诉我作甚？”

成兰看了看她的脸色说：“我不是觉得从前，你们两个人那样好，后来他走了，你也，哎，不管怎么说，都挺可惜的。”

“如你所见，他留洋回来，愈加聪明和精神，现在国家需要人才，想必他日后前程似锦，而我……”穆芙香笑了一下：“你看见的，嫁过来的荣家，权倾江南，富庶一方，大家过的都好，有什么可惜的。”

“我看他倒是还惦记着你，那天跟我打听你的情况，我人在南京，不大知道你的事情，只是说你嫁了人，是荣家的三少爷，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他半天没有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看他那个样子，失落落的，应该是很难过。”

送走了成兰，穆芙香坐在屋子里，不知不觉的，就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