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芙香的掌心有一颗小痣,从前有一个跟她看过手相的先生说,这颗痣预示着主人的富贵一生,但是也隐藏着浩劫。
她并没有信这话,她在男女混合的学堂里念书,接受的思想都是最新的,世道确实是混乱的,皇帝没有了,却有人继续孜孜不倦地往那个位置上攀爬,军阀混战不休,好容易这两年太平些了,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可是她总觉得人不必太过悲观,她虽然生在穆家,但是好歹是个女儿,家里有父兄撑着,日子并不难过。
外头的人都知道,江南有两个大家族,荣家和穆家。他们权倾江南,当家主人手握重兵,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嫁给荣沂源是穆芙香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虽然她和他在外人看来是最门当户对不过的了,她是穆家唯一的女儿,他是堂堂荣家三少,既是老幺,也是荣门申最喜欢的儿子,他们这样般配。
但这确实是超出了穆芙香的预料,早年的时候,她的母亲就许诺,等她到了年纪,有了中意的男孩子了,就把她嫁出去,不看对方的门楣,可是现在,她到底还是没有走出那个圈。
出嫁前夜,她来到父母的房间里拜见告别,鞠了一躬,还是忍不住问穆严:“是穆家的权势还不够大吗?我们已经权倾江南了,又何必在与荣家更多牵连?”
穆严看了看她,神情却很艰难,那种艰难就是让人觉得有隐情,可是他只是挥挥手让她回房,什么都没有再说。
终是到了出嫁,一早上还是晴朗朗的,过一会儿却开始淅淅嘘嘘地下起了雨,她盖着红盖头坐在车里,一路驶向了原平路十号的宅子,那个宅子后面,就是著名的原平江。
依江而建起的荣府,落落繁花,气宇轩昂,主人家的权势尽显。
而现在,穆芙香在荣府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听她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敏之说:“外头人都说小姐是好福气,能嫁给荣三少爷,也只有小姐这样的家世,才能配得上那样一个人了。”
“外头人还说什么?他们怎么不说,这个穆小姐其实着实是个可怜人,新婚之夜,丈夫就外出公办,一直到第二天的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的脸是圆的还是方的。”
“小姐。”敏之有些不忍,但还是婉言劝着:“外头的方妈妈也说了,荣老爷器重姑爷,事情多了些,咱们姑爷事业有成,小姐的面上也好看。”
“敏之,我怎么不知道,你跟我讲起道理来也是头头是道的,以前都不见得口才这样好。”她笑起来,虽然说着挖苦自己的话,脸上其实并不见愠色,看她那一笑,敏之心里也好过了一些,安慰人的话,其实别说让穆芙香听不过去,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再怎么忙碌,新婚之夜的新郎官却缺席了,荣门申再怎么器重他,又怎么会在这一天派繁重的公事给他去做,借口罢了。
屋子里头闷热,昨天的那场雨缠缠绵绵的,下到了现在还是没有停,窗户开着还是让人热的心里头难受,穆芙香径直地走出去,敏之于是跟随其后。
她们隐隐地听到了一些风凉话,那些丫鬟自然是没有胆子当着她们的面说的,背地里偷偷地嚼着舌根子,叫穆芙香和敏之听了去。
“我们这位三少奶奶是不是不详啊,你说好好的晴天,她一进门就开始下雨了,难怪咱们的三少爷不喜欢她。”
“三少爷哪里是因为这个才冷落她的,还不是因为东桔小姐。”
敏之性子隐忍,为人处世也是从前穆府里头让人放心的谨慎,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头虽然有气,但是想到这才刚刚来到荣府,再怎么不乐意,总不能一开始就闹出事端来,就想要拉着芙香往回走,还准备好了措辞来劝意劝她,但是措辞没有用上,人也没有拉住。
穆芙香哗啦一下子拉开了门,里头的两个丫鬟吓得腿脚发软,其中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还算镇定,喊了一声三少奶奶好,她仔细地盯着那个丫鬟看了一会儿,看得那人真是站不住了,当时就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跪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当然没有想要把她们怎么样,不过是给个教训,底下人嘴上不规矩,她好歹是个主子,自己的颜面不说,代表的可是穆家,怎么都不能让人轻易的看了笑话去。
然而刚想走,一个人却挡住了去路,冷冷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男人,一张年轻的面孔,眼睛有些狭长,很英俊的一张脸,如果不是看她的眼神阴郁和下面的话说得难听,她本该对他的印象很好。
可是这人说:“真是主子的派头做的足足的了,这才进门第二天就让荣府烧起火来,以后倒真是让人不敢小瞧。”
她心里恼怒,刚要发作,却听见跪着的人一齐叫了一声:“三少爷。”
原来如此。她道是谁呢,这么不待见自己,原来竟然是自己的丈夫,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昨天的耻辱已经够大,她是在无心思现在这种时候再为这样的事情和他起争执,平白让自己受气。
所以她不再看他一眼,转头对敏之说:“这家里的每一处都是荒唐的是不是,外头人没在这里待过还以为多么的好,有什么好羡慕的,那些痴人。我们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他站着不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要在她的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她皱了皱眉头:“请你让一下好吗,你挡着我的路了。”
回去的路上,敏之低声地说:“小姐,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是那个人,好歹是以后要过一辈子的人,第一次见面,怎么说都不应该那样。还有就是,说荣府荒唐的话,可千万不要再说第二遍了。”
穆芙香停了脚步,看了看这个每一处都极尽精致的豪宅,忽然悲从中来,她问了一句:“我难道说错了吗,这里真是让人不舒服是不是,好像连空气都是死的,让你觉得压抑,透不过气,我能撑多久呢?”
身后无人回答,她也不再求一个答案,那句问话,倒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午饭过后,天总算是放晴了,宅子里的老人方妈妈在她午睡之后敲了敲门进来说:“三少奶奶,昨儿和今早天都不大好,所以没有领着您到府里头好好看一看,您看下午这天也放晴了,不如就让我领着您转一转。”
方妈妈对她挺客气,该有的礼数都是到位的,芙香也不是漠然的人,人家对她好,她自己能体会的出来,也不好负了这份好意,就出声应允了。
她换上了一套盘扣的刺绣装,湖蓝色,阳光下熠熠生辉。衣服的背面绣着一只画眉鸟,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那只背后的鸟儿,仿佛是活着的,栩栩如生。
穆芙香其实对荣府没有兴趣,王妈妈走在前面领着路,一路上都介绍着屋子的名字,她偶尔应几声,并不在意。
前面不远处,一座假山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看着不似府里一般的厅堂大,但是却显得格外的不一样,她看了一眼,,没有忍住,抬起头来,又多看了一眼,停下来,伸出手来指了指那里,对方妈妈:“那里是什么地方,我看到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