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章节,都是小小18岁那年的回忆。
小小的第一个男人,马雄英,出场了。
我把奶奶的茶壶和妈妈的围裙装进了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从小店里走了出去,我听到叔叔在后面大喊:快滚!永远都别回来!我们都不想被你克死……
这世间的人情淡漠,有时候居然残忍至此。我至亲的叔叔,为了那间仅20平米的小店,把自己哥哥唯一的女儿逼得远走他乡,甚至拼命制造谣言,说我八字太硬克死亲人,弄得我众叛亲离,人人视我如瘟疫一般躲之不及……
我在镇上的小店里胡乱买了一套衣服,去镇上的公共浴室里洗了澡换了衣服,带着银箱子,就这么离开了生我养我十多年的故乡,从此一去不复返……
我没有再回学校,我打电话跟老师说,我家里长辈都离世了,我再也读不了书了,学校我不回去了。老师在那边拼命说,叫我赶紧回校,其他他们会想办法。我说不用了,我没有心思读书了,再读书也没有意义了。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去了网吧,在网吧通宵一天又一天。那时候,我认识网络里的“爸爸”已经三年了。
我记得我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邻居读大学的一个哥哥带我去了网吧,那是我第一次去网吧。那时候QQ还是很稀奇的东西,他给了我一个QQ号,教会我如何上网聊天。那位网络里的“爸爸”,是我聊的第一位网友。
高中三年,我读书一直都很用功,很少去网吧上网。仅有的几次,也是为了去和他聊天。我记得他喜欢叫我丫头,他叫我打开视频,他说丫头长得真可爱,圆圆的肉肉的。
我跟他讲了我所有的故事,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与人倾诉自己的故事。他给了我他的联系地址,我通过写信的方式一点一点原原本本地把我的故事写给他看。他从没有给我回信过,他说他的字太难看,所以不想回信。
我忘记什么时候开始叫他爸爸,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爸爸的温暖。我经常用吃饭省下来的钱去买IC卡,然后去校门口的公共电话上打他的电话,我喜欢听他浑厚的嗓音,我喜欢他用宠溺的声音对我说:丫头乖,好好读书,爸爸真的好心疼你。
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我只能通过这种主动联系的方式保持着和他的联系。我记得那时候为了给他打电话,IC卡都用了厚厚的一叠,那都是我省吃俭用从生活费里节省出来的,为了能够给他打电话,我很多时候早餐只吃一个五毛钱的馒头。他是我高中三年里除了妈妈和奶奶之外,感受到温暖最多的男人。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的样子,我只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是杭州人,知道他是武警,知道他家里的家庭住址。我发誓我要考上杭州的大学,我发誓我要去找他,我发誓我要用我最大的努力去接近他……
我那时候太需要父爱了,他虚拟的温暖让我高中三年得到了很多很多的慰藉。我记得他怎么都不肯给我他的照片,我记得他空间里忧伤的日志,我知道他有一个因绝症去世的女友,我记得他在空间里写:我在午夜里吃苹果,我在凌晨用梳子梳头,我是多么希望你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最恐怖的样子。可是,你就这样去了天堂,你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隔着屏幕,感受着他的悲伤和绝望,我亦同样的悲伤和绝望,一方面是因为思念父亲,一方面则是担心他的心情。我记得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哭泣,他说;丫头不哭,我一听丫头哭心都碎了。
然后,他就跟着哽咽了……
我们有相同的痛苦,我们都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隔着虚拟的网络,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他安慰着我的心灵,拼命地给予我独特的温暖;我填补了他的空虚,缓解了他对逝去人儿的思念。
我们就这样在网络里相依为命了三年,这一次,命运又跟我开了如此巨大的玩笑。我跟他开着视频,他依然没有露面,他看着我在视频里声泪俱下,然后他终于下了决心,他说:丫头不难过,你还有爸爸呢。你过来,你来杭州,以后你跟爸爸一起生活……
就这样,我带着最后对亲情的希冀和对懵懂爱情的憧憬,踏上了去杭州的站台,我第一次坐火车,但我一点都不怕。因为下站后,那个在虚拟世界里陪伴了我三年的男人,我就要见到了。他答应以后他陪我一起走,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张开了怀抱迎接我,他从今以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的男人……
我记得他的名字,他叫马雄英。
我会记得这个名字,一辈子。
马雄英,一别经年,你还好吗?
……
我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回忆了那一幕幕的情景。我的泪不停地流,我旁边的一个男孩拍了拍我,然后递给我一张纸巾,他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的纸巾,把头扭向了窗外。这一刻,我不想被打扰,只想静静地回忆,回忆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