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一场山洪将垸前屋后的田地菜园子冲得一干二净,大人小孩都没饭吃。我家二爷受灾最重。籴米入锅,需要钱买,无钱只好去借。那时用升子(比斗小十倍的量具)向邻里借八角米都不容易。这天早上,二娘送来五个鸡蛋,叫我去上学时帮着卖掉。父亲给了二斤粮票,我将鸡蛋卖了三毛钱,给他家买了二斤米。晚上放学回来后,他家大大小小眼巴巴地等米下锅。只见二娘接过米如获至宝,将吊锅添上水,捧了一把米,放进锅里,然后倒进几升糠,合着米在吊锅里煮。火塘里,吊锅中,水沸了,稀糠中漂浮着几粒白米,香气浓郁,四处飘逸。饥肠辘辘的大人小孩们,眼看着胜似美味佳肴糠米饭,不断吞下希冀的口水。二娘拿出碗,大家争先恐后地一碗接着一碗大吃起来,津津有味的程度,不啻于山珍海味,这是我见过的别人吃饭最香、最甜、最好吃的场景,那样子一生都不会忘记。第二天,我看见堂弟蹲在屋外的草坪上解不出大手,二娘用棍棒一点一点地往外挑,堂弟臀上的乌乌的胎记,至今仍然让我记忆犹新。
孔子对吃有讲究,他认为吃应有君子之风,“斋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等,这些理论,在食不裹腹的老百姓生活中,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从孔子到我家二娘,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建立在衣食无忧基础之上的生活,是贵族;终日为肚子奔忙的人们,是平民。古代民众认为,有饭吃则有道,没饭吃则无道。难怪孟子说,天有道,以道殉身;天无道,以身殉道。民以食为天,对于一个吃不饱肚子的人来说,吃饭是至高无尚的大事,哪有君子之风?当年解放军进城,老百姓“箪食壶浆”以尽地主之谊,欢迎大军进驻,捧出的也是一个“食”字,鲜花退为其次!可见“食”在人们心中的分量。
除夕之夜,母亲不让我们兄妹动手,亲自舞饭。吊锅的做法,无非就是三种:一是放进油料,大火攻之,然后将菜肴放进吊锅,以铲翻动,再加进其他备好的菜,混合相煮。这是通常用得最多的、最便捷的、平常山民们吃饭的做法。二是一个一个地炒菜,然后集中一锅烩,温火慢煮,使其入味。这是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家境比较富足,或者是过年时的做法。三是烧开一锅水,加入汤料,类似于四川火锅,逐步下菜,这种做法不常用。母亲用的是第二种做法,肉丸、鱼丸、竹笋、粉丝、肉糕、豆腐、海带、红枣、腊肉,蹄花等逐个烧好,放在桌子上,然后逐个倒进吊锅,加入适量的开水,最后加上腊肉,铺在最上面一层。看上去晶莹剔透,忽盈亦荡,在柴火的映照下,色香味俱全,极其诱人。
清淡而醇厚的炊烟味道,混合着吊锅中透出迷人的香气,让人感觉年味极其浓烈。窗外夜色正酣,暮雾朦胧。巴水源头,碧绿的流水,哗啦啦地沿着河床,蜿蜒而下,带着人们一年的期望,带着人们一年的辛劳,汇入奔腾的扬子江。它是那样奔放,那样慷慨,又是那样温情。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那么生活在山、水之间呢?我以为是仁智之人才有这种大自然的馈赠。人们放着炮竹、礼花,将山村的夜空装扮得五彩缤纷,噼噼啪啪的响声,在山谷中激起一阵阵回声,空灵而震撼,美妙而鲜亮。还有那挺拔、巍峨的独尊山,在苍茫的雾霁中,千万年以来,总是深情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山民,并露出会心的微笑。
母亲拿起一杯干红,幸福地看着我们,她笑吟吟地说道:罐钩一冲,状元要中;吊锅一煮,赚钱如许;马子一摇,个个贺朝!我们兄弟姐妹附和着老娘亲,向她祝酒。葡萄美酒,甘醇绵长,弦辞妙句,亲情洋溢。吊锅中不仅盛满了珍馐美食,更装满了琴瑟飞歌。看着母亲渐渐老去的身影,我不觉倍加珍惜这个美好的夜晚。母亲养育我兄妹六人,过去为了让我们在吊锅中吃饱肚子,经常上山挖葛根,剥油皮树,采白花菜,方圆二十里没地方没留下她的足迹,即使到现在,她每年都要养上两、三头猪,种三、五块菜地,为了不增加我们的负担,她含辛茹苦,七十七岁高龄,仍然在地里劳作,她那持重而勤劳的品格,一如大别山民,不愧为一代伟大的母亲。
在大别山民心中,吊锅是力量的源泉,是明天的曙光,是心灵的慰籍,是通往彼岸的航船,是长途跋涉的驿站。这就是大别山吊锅的风格,它世世代代养育着生生不息的大别山人民,包容天地万物,包容人心百态,母亲说,吊锅大于天、深似海,金山和银山,都没有吊锅重;高山和大海,都没有吊锅深。
吊锅可以煮糠米,可以煮南瓜芋头、葛根野菜,同样可以煮鸡鸭鱼肉、生猛海鲜,还可以说吊锅中煮尽了人生百味,煮尽了世态炎凉。无论你穷困潦倒,抑或是你荣华富贵,吊锅,它始终挂在柴火之上,始终热气腾腾,始终炽烈芬芳。吃饱肚子也好,调节胃口也好,返朴归真也好,它仍然是吊锅,伴随你渡过时光,分享荣辱。还可以说,吊锅的历史,就是一部大别山民众吃饭的历史,也是大别山民众生存的历史。
一句话,大别山民的过去未来,从那小小的吊锅中可以全部读出来,无须格式化再装入新的内容。
在马年元宵到来之际,写下拙文,权作是对吊锅深情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