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怎么说没就没了,江家一直在找你,你女儿呢?”康岩语气渐渐有些急切。
我说:“在我旁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知道,江北他爸在哪家医院住院。”
康岩说就在W市市立医院,具体哪个病房就不清楚了。我说没关系,我自己会问。
康岩说:“你要回来了?要不要跟江北说一声?”
我说:“不用了,谢谢你。”
他急忙问:“你这些年怎么样,在哪儿过的?”
我说:“挺好的,有时间再说吧。”
我定了最近的航班,带着女儿杀回W市,下了飞机回到W市区以后,只带着她在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吃了顿饭,然后就往市立医院去。
W市没怎么变样,好像一切都还在两年多以前,我和江北牵手走过的街巷,我们买水果的小摊,就连摊贩的脸,看着都很熟悉。
我牵着我的孩子,庄严地迈着一步一步,迈向更加未知的以后,但迈得十分坚定。
要找他爸的病房,并不困难,一定是在高护病房,总共没有多少间,在护士台问一问就知道了。
在门口的时候,我透过玻璃朝里面张望,看见宋阿姨的身影,真好,这对老来伴,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结婚,还是相伴在一起。
我小声对炜炜说,“进去以后要叫爷爷和奶奶知道么,声音不能太大,如果爷爷在睡觉的话,就不要说话。”
炜炜点头。我伸开手臂,说:“来,妈妈抱你进去。”
我推开房门,没着急进去,站在门口,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宋阿姨。”
宋阿姨走过来,然后看见我,愣了,眼眶也红了,直到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说:“你这个死孩子,终于回来了你!”
我也潮红着眼睛,忍着一脸愧疚的表情,朝病房深处望了一眼。那里面好像有点动静,宋阿姨赶紧让我进去,又对里面说:“老江,饶饶回来了,饶饶带孩子来看你了,老江。”
我抹了抹眼角,抱紧怀里的炜炜,坚定地走进去,看到病床上躺着的老人,他似乎很想坐起来,但有些力不从心。
宋阿姨急忙过去照顾,我把炜炜放下,下意识地低低地挤出一个字:“爸……”
江北他爸也不淡定了,瞪着眼睛看我,宋阿姨急忙去给他捋气,怕他着急了再病着。他把目光垂下来放在我手边的孩子身上,咧着嘴,带着丝不确定地叫:“炜炜……”
炜炜就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甜甜地叫了声:“爷爷。”
江北他爸拿手挡着眼睛,痛哭,“炜炜,我的孙女……”
炜炜有点害怕,谨慎地牵着我的手。宋阿姨把江北他爸扶着坐起来,我轻轻迈着步子,把炜炜抱到床边上坐下,哽咽着说:“让爷爷抱。”
我的炜炜很听话,就让江北他爸松松地抱,他病着也没什么力气,情绪也不好太激动。抱过以后,炜炜仰着脸问:“啊爷爷,你的病快好了吗?”
“好,好,爷爷马上就好了……”
宋阿姨出去了一下又进来,她说刚才给江北打电话了,他马上就会过来。我点点头,该见的总还是得见的。
135
我女儿脾气不好,这么大点孩子也不懂得脾气该收还是该放,她一直都挺没耐心的,比方她想做什么,而我爸在旁边打扰想跟她腻歪的时候,她经常直接一脚丫子踹上去。
在路上我就劝了她很久,千万要礼貌,要知道笑,不可以对爷爷像对外公那样,爷爷会难过的。她是个懂得感情的小孩子,听了我的话就乖乖点头,但是孩子嘛,记性不大好,这会儿说得好好的,回头肯定就忘了。
宋阿姨出去买东西,我就得在旁边看着她,怕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毕竟江北他爸这个身体情况,跟她玩不起很暴力的游戏。
她就坐在病床上,小孩子不会占很大的地方,不至于挤到江北他爸。江北他爸的目光就一直放在她身上,我把她的鞋子也脱掉了,他爷爷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脚,恨不得每一根脚趾头都细细地数一遍。
可她没有耐心陪老人家,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坐下来没多久,就从桌子上拿了打点滴的吊针来玩儿。还是新的,装在袋子里,他爷爷怕里面有针头扎到她,就想劝,我在旁边说:“没关系的,她知道那个危险,不会碰的。”
她已经知道什么是危险的东西了,针之类的东西,请她碰她也不会碰。她就摆弄那些塑料管子,盘着小腿很认真地摆弄,我给她穿的小短裤,两跳小腿像小萝卜一样,皮肤细细嫩嫩的,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光泽。
他爷爷看着,说:“炜炜,你真漂亮。”
她低头认真摆弄手里的东西,嘟嘟囔囔地说:“那是当然的了。”
这些话都是从动画片里学来的,虽然我们住的那个地方,方言口音很重,但她硬在动画片里学来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整天一副很洋气的样子。
“啊妈妈,”她叫人之前,总喜欢带个“啊”字,而且经常叫错,反应过来,又说:“啊爷爷,这是什么?”
“这是打针的。”她爷爷说。
她就点点头,“坠了,这是打针的。”咳咳,这孩子平舌音和翘舌音分得还不是很清楚,有些字也咬不明白。然后她讲,“把这个插在身上,然后,然后,病就会好呢。”
她有点好为人师的小毛病,就是很喜欢跟别人讲自己知道的事情,好像别人都不懂的样子。有时候经常给我讲动画片的情节,喜羊羊和灰太狼对她来说已经是过时的东西,她喜欢看《熊出没》《成龙历险记》之类的,带点动作戏的东西。
她爷爷跟她聊天,问了几个比较常规的问题。
“你几岁了?”
她想了想,回答:“珊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一炜。”
“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您晓摇。”
江北他爸顿了顿,问:“那爸爸叫什么名字?”
“爸爸叫……叫……爸爸叫江北。”她把江北两个字咬得很俏皮,就是“我想起来了”的意思。江北他爸于是转眼看着我,疲惫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东西,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怨恨,却有很多很多的感激。
(作者:十年一信)
我拧着眉头,忍着难过的表情,我不太想让自己在他们面前哭哭啼啼的,其实我觉得也都没脸哭。
江北他爸摸摸炜炜的头,炜炜不愿意被摸,就闪开了,继续坐在那儿摆弄手里的东西。江北他爸对我说:“孩子,你也过来吧。”
我一直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不敢靠近,就那么看着他们。江北他爸这么说,我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越走近一点,心里的难过就越多。
炜炜摆弄东西摆弄地很专心,我站在她身前,低头不敢直视江北他爸,又必须去直视,他问我:“你当初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我曾经想过,我有没有机会向他们一家人解释,后来也渐渐明白,再解释也没多大的用处了。而现在,解释更加的不重要,我怎么说,说韩晴用江家违法的证据逼我走的?把过错推倒韩晴身上,我就一点错都没有了么?
何况韩晴和江家关系不一般,江北他爸现在这样,受不了那样的刺激。
我只能沉默着,很多话哽在喉头,但就算不哽,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垂着泪憋出一句,“爸,对不起……”
“是不是小北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我摇头,“没有。”
他爸默默地看着我,徐徐叹了口长气,“爸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要走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爸不怪你,就是想炜炜,想我还有个孙女……”
“爸,您别说了……”他说这些,我会觉得更加愧疚,但这些愧疚是我该承受的,如果是平常时候,我会让他继续说下去。但是我担心他爸的身体,我怕他情绪一收不住,对身体更不好。
我在床边跪下来,低着头,眼泪忍不住就不管了,“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我们家孩子知道哭是怎么回事,也不怎么大惊小怪,以前有一次,我因为大姨妈在床上疼得愁眉苦脸,她跑出去跟我爸他们说:“嘘,妈妈在睡觉,不要吵到她。”然后自己说话还是很大声。
现在看见我哭了,她就有点微微的傻眼,然后从床上跳下来,也不穿鞋子,就轻轻地用小手掌拍我。笑着跟我说:“我想到办法啦。”这句话是从《超级侦探》里学来的,她贴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妈妈我们走吧,然后坏人就不能伤害你啦。”她说话总是文绉绉的。
我忍了忍眼泪,抱歉地看着江北他爸,对我女儿说:“这里没有坏人,咱们哪儿也不去,在这里陪爷爷。爷爷可想炜炜了,炜炜也想爷爷对不对?”
炜炜就点头。我开始尽量平静地和江北他爸聊天,我说:“炜炜很懂事,身体也特别好,一直都很好带。”
江北他爸露着慈爱的微笑,我又把炜炜抱到床上去,就让他在江北他爸身边摆弄自己的。这孩子唱歌鬼哭狼嚎一般,怕吵坏了他爸,也就不能让她表演什么了。
我跟炜炜爷爷讲她这两年的事情,他很认真地听,又很认真地看着炜炜,说:“我没多长时间活头了,这趟来了,就先别走了吧。我想好好看看炜炜。”
(作者:十年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