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今天回家了,快七点钟的时候,天有点要黑的意思,还没有黑透,我在沙发上因为哭得没力气,睡着了。
“饶饶,饶饶?”江北蹲在沙发前,小声叫我。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第一个瞬间,和曾经每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样,哦,我老公回来了。这种温馨的感觉停留了一秒,我胸口如沐雷霆,我坐起来,淡淡地说:“你回来了。”
江北问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我“嗯”了一声,没回答什么。
然后江北过去把灯开了,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坐到我旁边,“没做饭?”
我说:“我不饿。”
还做个球饭,他几天没回来吃饭了,辛辛苦苦做了,等不到人再倒掉,老娘才不会那么虐待自己。
我睡得头发贴在脖子上,江北把它们捋开,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脖子,然后靠过来,跟我对了下额头,说:“去做饭吧,我要吃回锅肉。”
我愣了一下,淡淡地说:“冰箱里没有肉了。”
江北也愣了一下,微微一笑,说:“那我去买。”
我起身往厨房走,对他说:“骗你的。”
我到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翻出肉来,放进水里化冻,表面的冰碴有点扎手。
江北去洗手间洗脸,进到厨房的时候,身上有洗面奶那种干爽的味道。他说:“我帮你吧。”我说不用。
这边不是开放式厨房,他出去了,我就可以把厨房的门关上,然后自己在这个小天地里尽情地哭。冷冻的肉要化很久,我就在这儿守着,不想出去面对他。
有时候我在想,江北在想什么呢,他这来示好又图的什么呢,他要是干脆就跟我吵啊吵的,吵到决裂,我就可以死心然后跟他散伙了。我忽然觉得,散伙了也没什么不好。现在这样多累啊。
肉煮好以后,捞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外面凉了,心里还是烫着的,切肉的时候,也是忍着烫的。等不及它彻底冷却下来,再磨蹭就快九点了。
江北进来,从后面抱着我,笑嘻嘻地问:“还没好啊?”
我手上油乎乎的,也没法碰他,就淡淡地:“别闹,马上就好了。”
煮肉的时候,要半生不熟,距离熟稍微差那么点意思,然后扔进锅里过油爆炒,一副激情四射的样子。回锅肉好吃,是不是回锅的爱情也更有味道?
餐桌前,我没有胃口,江北发挥演技,吃得很香,我就看着他。
然后他也看了看我,估计看得出来我情绪不佳,也就不说什么废话。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北很随意地对我说:“明天早上把结婚证找出来,还有你的身份证。”
我心里抽了一下,表情麻木地问:“干什么?”
他还是很随意地回答:“我想把这几套房子换成你的名字,要是没事儿,你去办也行。”
我愣了愣,“我这两天不舒服,你找人去办吧。”
“嗯。”
江北吃好了,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我们家没有吃剩饭的必要和习惯,我就照以前一样,把他剩下的菜汤菜渣倒掉,食之无味的东西,就应该被舍弃的吧。
我洗完,水流声哗哗的。我想到小诗诗和江北的对话,他们说,江北该给我补偿,看,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要把房子给我,没什么先兆的,以前提都没提过。江北是想好了的吧。
这碗我唰得很慢很慢,江北也许是在担心什么,就走到厨房门口,胳膊撑着门框,满眼疑惑地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我没病,但我比病了还难受。
我忽然什么也控制不住了,转过脸看着他,泪流满面,有点声嘶力竭的意思问:“你为什么要把房子给我,你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
说完我也不想洗碗了,丢了手里的盘子站在原地低着头哭。江北愣了一下,走进来抱住我,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地歪在他身上,我可能是一天没吃东西,血糖低。
他说:“你想什么呢?”然后拿手来靠我的额头,可能觉得有点烧,就把我拖进了卧室扔在床上,然后转身去倒水。
我不让他走,就拽着他的衣角,然后又抱着他的腰,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把房子给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觉得江北可能有点被吓着了。手掌一顿一顿地落在我背上,然后轻轻地拍,“你瞎寻思什么呢,别乱想,我们还好好的。”
我就抱着他哭。虽然我也很生气,也很恶心这样的自己,没了他我能死么?可这是我最直白的反应,我不想被抛弃,我还不想和他分开的。
江北哄了我很久,反正我就拽着他不放,总觉得一放手他就跑了。他也干脆躺到床上来抱着我,等我平静了点,他问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想乱想,我忍不住……”
江北一下一下地拍着我,他说:“傻样儿,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啊,如果哪天我们又吵架了,你就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说,‘滚出去,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早就该给你了,跟了我这么久,你也该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我摇头,我说:“我不图你家的钱……”
他就哄着我,用那种特别温柔的声音说,“我都知道。”
江北显然没有跟我把韩晴的事情摊开讲的意思,我也就不敢主动摊开了,有时候我会想,他这两天去了哪里,是不是跟韩晴在一起,他们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会发生点什么。那画面不能想,一想起来,除了哭就没别的反应了。太虐心了。
他就这么哄着我吧,他要是打算就这么一直哄下去,也挺好的。只要他没有离婚的打算。这两天我想过离婚的问题,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我主动说出来,其实真的挺可怕的,我也是个好面子的人,我和江北结婚不被看好,离了婚就是个透透的笑话。
我们都还很年轻,没有孩子,以后的路虽然也不至于因为这一次婚姻而变得十分坎坷,可我多少也是有些不甘心的。凭什么我悉心照顾好的江北,就这么让别人捡走了,是不是我死了老公,江北也会反过来那么可怜可怜我,可我没有死老公那个机会啊。
在一起是江北主动,结婚是他主动,我们俩之间什么都由不得我,我总是让他摆弄着,心里也会觉得憋屈的。我想再忍忍吧,不管怎么说韩晴现在是个三,江北的态度还不明确,我有机会,为什么不把握。
那一纸婚姻纵使脆弱,但多少是有点威慑力的。
虽然我没什么心情,但还是主动勾引江北和我爱爱,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连基本的欲望都没有了,那他的心理就是很恐怖的。我得用各种行动去证明,他还是我的,我们爱爱是在家里的床上,是正大光明的,是法律和道德允许的!
爱爱以后我抱着江北,还是忍不住把嘴唇在他皮肤上贴来贴去,江北把我抱紧,他说:“别总是哭,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
我点头。我想下决心,以后都不哭了。他补充一句,“你哭得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事实上,我和江北的关系还是没有得到本质上的好转,因为我心里很沉重,没办法像过去一样跟他嬉皮笑脸的,脸上时常挂着让人讨厌的忧愁的表情。这事换谁也忧愁啊,我没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江北说的没错,他老婆这个人非常脆弱。我愣是也在这句话里,品出点可怜的意思来。
我他妈是真可怜。
江北没那么忙,可他坚持早出晚归,就快戒掉的烟又重新拿了起来,只是不大会出去喝酒。
呆在这个家里,他肯定也觉得压抑。后来我看过一档情感咨询栏目,主持人问一个过来咨询的年轻人,他说:“你知道我最害怕跟什么人在一起么?”
年轻人说不知道。主持人说:“跟我的债主。我对他有所亏欠的人,我面对他的时候有愧疚感,我能轻松起来吗,不轻松,怎么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呢?如果你还在意他,就别把欠债的那个逼得太紧。收高利贷还有逼死人的呢。”
可惜当时我没听过这档节目,而就算听了,道理是那样的道理,道理只是用来安慰人的,道理很难告诉你,面对每件事情,每个细节具体该怎么做。
我们的夫妻关系就这么不温不火不咸不淡地继续着,越来越少的交流。我还是会关注江北的聊天记录,但之后也没再有什么了。要是事情就都这么过去了多好,而我开始意识到,我和江北之间,真正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一个韩晴那么简单。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少,他们还能聊聊回忆,聊聊孩子。
江北说要去趟外地,大概三天能回来。他走了以后,我考虑了些事情,忽然决定,还是该找韩晴去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