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包尔嘎跑进了毡包,晓桥悄声对我说;
“老大,你别进去了,里面陈设很简单,有点闷而且有股膻味,还是外面空气好。”
我刚要说什么,青松掀起毡包的门帘,招呼我喝奶茶。
走进毡包,里面的陈设如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地上,铺着一块已经分不出本色的地毯。地毯上面,靠近里面的地方,铺了一块色彩鲜艳的干净地毯。和大多数汉人家庭一眼,要想走到里面干净的地毯上,是要脱鞋的。
毡包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柜子,一张地桌,一个铁炉子。
铁炉子上,煮着香浓的奶茶。
奶茶其实工艺不复杂。
用牛奶煮开锅后,放一小块粗茶砖,待牛奶已经有了茶香,捞出茶砖,放入盐巴,炒米和酥油。一锅香喷喷的奶茶就煮好了。
每人面前盛上一碗奶茶。女主人也把午饭端了上来。
蒸的土豆,玉米棒,一些奶酪和牛肉干。
午饭的简单,让晓桥大失所望。
晓桥不大喜欢吃面食,喜欢吃白米饭。玉米棒这类粗粮,他几乎一口不吃。
皱着眉头,晓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转过身,晓桥一张苦瓜脸对着我,问;怎么说咸的?
我说,奶茶就是咸的呀,甜的 那是饮料。
我端起奶茶,立刻闻到淡淡的奶香和茶砖的味道,喝了一口,很想弄。我抬头问
晓桥愁眉苦脸的说;咱们跑了这么远,憧憬的美食就是这个?
我悄悄地对他说;你以为蒙古人每天的餐桌上都是烤全羊,手抓肉呀?那是电影里,现在一只羊多少钱呀?他们怎么舍得经常杀羊吃?
晓桥低声恨恨地说;被那些缺德的电影导演给骗了。
青松扛着我摩托车上的两大包行李走了进来,晓桥见状忙起身过去,接过行李,一边说着谢谢,一边说;这套着防雨罩呢,放在外面也不碍事。
青松看着晓桥嘿嘿的笑,说;晚上,杀羊,烤全羊。
显然,青松开得出晓桥对午餐的失望
晓桥的眼睛立刻放出了光芒。
我没责怪他,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是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孩子。
我起身对青松说;不要客气,这就挺好的、
青松大手一挥说;晚上,我的朋友也会来,杀羊,喝酒。
蒙古人嗜酒,无酒不欢。
青松说完,拉着我坐到地桌前。左手端着奶茶,右手拿着一穗玉米棒,香甜的吃起来。
看青松吃的那么香,晓桥受到感染,也拿起一穗玉米棒,啃了起来。
吃过午饭,走出蒙古包。
包尔嘎已经给一匹棕色的蒙古马套上了马鞍。
蒙古马比较矮小,速度不是强项,耐力最好。
当年成吉思汗铁蹄踏东欧,兵士们每人三匹蒙古战马轮番着骑,就靠着蒙古马非凡的耐力,征服了半个地球。
晓桥出来,看着那匹马,有些紧张。
包尔嘎很热情的,把晓桥扛上了马背,自己则灵巧的一翻身,跃上了没有马鞍的一匹白马。
包尔嘎牵着晓桥骑的那匹马的缰绳,给晓桥讲着骑马的要领。
我站在一旁,看的饶有兴致。
一会,包尔嘎带着晓桥,两人缓缓的骑行着马匹,朝着远方的草原跑去。
看他们远去的身影,我转身要进毡包。
青松从里面正好出来,看到我,憨厚的一笑。
没说话,一翻身跳进羊圈。一会功夫就抓出来一头肥羊。
青松把羊拖到蒙古包前,抓住羊角用力一拧,那只硕大的肥羊一下子被他摔倒在地。
青松用膝盖死死地压在羊身上,一伸手抽出腰间的那把蒙古短刀,没有一点的犹豫,闪电般的一刀就扎进羊的脖子里。
刀刃顺势往下一拉,抽出刀来。羊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豁长的血口子。
青松把带着羊血的刀叼在嘴上,他的右手伸进羊脖子的刀口里。一把攥住了羊心,用力一捏。
那只可怜的肥羊,连哀鸣一声都来不急,腿抽搐两下就一命呜呼,一股鲜血从刀口喷溅而出。
这一系列动作,青松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动作之快仿佛我都没来得及喘息一下,他就已经麻利地宰杀了这只肥羊。
看着地上那只躺在血泊中的肥羊,我刚长出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我身边蹦跳着玩耍的一只小羊,看着那只被杀的肥羊,突然前蹄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羊浑身战栗着,那双惊慌的羊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哀伤。
如果说,刚才青松麻利的动作让我紧张,那只溅血的肥羊让我刺激。那么眼前这只跪倒的羊羔就让我震惊了。
畜生也有情感,这是我从没有想到的。
我看了看青松,他对这一切仿佛早已司空见惯。若无其事地拎起那只鲜血淋淋的肥羊后腿,用绳子吊在农用车的护栏上,动作娴熟地开始剥羊皮。
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跪倒的,一直战栗不止的小羊。这一刻,我感觉它不是一只幼小的羊,而是一个孩子,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弯下腰拉起这只被吓得浑身发抖的羊羔。它站起来蹒跚地走了两步,仿佛一下子醒过神来一般,连窜带蹦地跑进了羊圈,紧紧依偎在一只母羊的身边咪咪地叫着,再也不肯走出羊圈。
我就这么站在靡靡细雨中,傻傻地看着那只受到惊吓的羔羊。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已经开始从我的头上点点地滴下。青松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指着毡包示意我进去休息。
我不想去毡包。和辽阔的草原相比,车里的空间太狭小太局促了。抓起一件雨衣穿上,转身我朝小河边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我回身看,
受到惊吓的那只羊羔没有跟着我。
从我来到蒙古包,那只小羊就一直蹦跳着跟在我的脚下,看来刚才的血腥场面把它吓得不轻。
我甚至想,它的后半生会不会就这么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
坐在小河边,回头望着忙碌的青松夫妻俩。
那只被宰杀的肥羊,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已经被大卸八块。
青松在雨中,正烧着一支铁槽子,离得远,我看不到槽子里是什么。
青松在添着柴火,他的老婆在一旁用铁锹在铁槽子里翻动着。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和谐宁静。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哑然失笑。
脚下的青草,锅里的肥羊,包括我们人类自己,都是这个地球食物链的一环。人可能是这个食物链里的最顶端,草可能是最弱的一环。可是强大的人类终究也逃不出死亡的魔咒,终究要将自己的身躯腐烂成一杯养分交还给大地。
而最弱小的青草,却能从大地中吸取着养分。如此的生生相惜相克。才能构成这个世界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