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句话说，早死早超生么？

想到这里，唐心不再害怕犹豫了。

她深吸了口气，将情绪稳住，拉开严兽的手，跟着姜莹波进了病房。

病房里非常地安静，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仿佛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中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病床上，严海平身着病号服，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像被抽光了全身的血液一样白得吓人，几乎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老人就这样气若游丝地委顿在病床上。

如果不是仪器上显示的心电图是正常的，看着这样的严海平，唐心真要以为，老人已经……

“别杵在门口，过来……”严海平本来昏昏沉沉的，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虚弱地朝惶惶不安站在门口的唐心招了招手。

唐心抿着唇没有动静。

说实话，如果可以，她真的想要转身逃走。

逃了，就不用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了。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而已，唐心不可能真的逃了。

那样，只会让严家人对她的印象变得更差。

于是就这样，唐心硬着头皮，怀着强烈不安的心情，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床畔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如同第一天上学报道的小朋友一样。

唐心以为，严海平会开口让自己滚，离严兽有多远走多远，别再像个扫把星一样，害得身边的人没一个是顺遂的，人生都被搅得一团乱。

结果没想到，老人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

甚至，看到自己坐下，连脸色都没有变。

他就这样躺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唐心看。

唐心被看得头皮发麻，原本就不安的心，更加忐忑了起来。

她不知道严海平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是要赶自己走，还是让自己留下……？

这个念头刚一起，唐心就被自己的天真逗笑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严家人怎么可能还让自己留下？

像现在这样，没有给自己脸色，心平气和地跟自己对话，就已经足够让唐心意外的了。

她以为，严海平这种居高位的人，哪怕不会给自己脸色看，却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没想到……

严海平到底在想什么？又想要跟自己说什么？

唐心怀着这样的心情，沙哑地开了口，“对不起……爷爷……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严海平没有立刻回话。

他挥了挥手，示意姜莹波和护士出去，直到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时候，才开了口，“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你还会选择跟严兽在一起么？”

“应该……不会吧……乱（轮）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唐心咬着唇沉默了两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唐心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接受度非常广的女人，她骨子里，是很传统的。

如果先知道严兽的身份是自己的表哥，她是绝对不可能跟严兽发生关系，还连孩子都有了的。

正因为一开始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两人的情况，才会变得如此地复杂……

闻言，严海平再一次沉默了。

严海平不说话，唐心也不敢放松，一颗心吊了十五个水桶般七上八下的，没一刻安宁的。

好几秒之后，严海平才打破沉默，开了口，却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些年在唐家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很辛苦？”

没想到严海平会问这个，唐心一头雾水地愣住，但还是回答了，“没有，早些年，唐秉军其实对我挺好的。”

这个回答让严海平颇为意外地看了唐心一眼。

他没想到，在唐秉军做了那样的事之后，这个女娃娃还能够给出如此客观的评价。

恩和怨分得一清二楚，绝不搅在一起，这个性子，也难怪自己那个脾气不好，性格乖张，浑身戾气的孙子会看上。

想想也是，自己女儿生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呢？

只可惜啊……

严海平在心中长长一叹，目光落在唐心还不明显的小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再一次开口，“唐……你现在跟着唐秉军姓对吧？”

严海平虽然刚刚动完手术，麻药没退，但多年呆在上位，哪怕是极为虚弱的情况下，也依然威严不已。

平时看着这样一个老人，唐心都有点心怵了，更何况是被直勾勾地盯着？

她下意识地挺腰，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回答，“嗯，是。”

严海平点点头，“既然是绮安的孩子，就该回严家，等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结束了，我就让人给你改姓，正式地认绮安……”

“爷爷。”唐心想过严海平找自己是为了让自己离开严兽，也在脑中猜测过严海平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让自己离开，却没有想过，会用回严家这样的方式——

回严家，就代表承认了严绮安女儿的身份，承认了自己和严兽是表兄妹……那样一样，就等于断了和严兽所有的可能……

这样的事，唐心怎么可能允许？

所以，她不礼貌地开口，打断了严海平的话。

“爷爷，我曾经因为血缘的关系，离开过一次。我原本以为，只要我离开，一切就会归于平静，所有人都不会再受到影响……可是结果呢？其他人是没有影响了，严兽却受了重伤……”想起严兽为了追自己车祸，带着重伤赶到x市的事，唐心依然心有余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离开了。

因为，她不想严兽再为了自己受伤。

所以，今天，她会把自己的决心，心里的想法，一次性地跟严海平说清楚，让严海平明白自己的决心。

只是在这样一位威严的老人面前，说出坚持要跟严兽在一起，哪怕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乱（轮），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也不会回头，毕竟需要勇气。

唐心深吸了好几口气吐出，才总算是将情绪平缓下来，一字一句，慢却清晰地开口，“爷爷，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自己最在乎的人。我知道我和严兽有血缘关系，是不应该在一起的，会被人唾弃，一辈子都活在异样的目光里，法律也不可能会承认我们的关系，但这些，都无法改变我要跟严兽继续走下去的决定，因为我离不开，他已经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严海平皱眉，没想到唐心会这样回答自己，“你的意思是，哪怕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也不管你们的事会影响多少人，也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和严兽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谁，也没有想过让身边的人为我们背负罪责……”唐心垂下眸，低低地回答。

她可以在严海平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严兽，也可以陪着严兽对抗全世界，唯独对被自己和严兽的事牵连的严家人，充满了愧疚，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让所有人都陪着他们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