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菲语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就在线的那一端,默默地陪伴,等唐心把情绪调整过来。
清浅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出来。
唐心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吐了一口气回神,才再一次开口,“……孩子被带走之后就一直生病,拖了一年多吧,锐司出生的时候走的……沈芳霏他们为了隐瞒沈云锦,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这件事,让锐司顶替了那个孩子……”
“所以,严锐司那个小鬼,真实的年龄是三岁?”
唐心低低地嗯了一声,想到那个孩子不但孤零零地离世,甚至连出生过的事都被刻意抹去,没留下半点痕迹,干干净净得好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过过一样,鼻头又是一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原菲语听着唐心拼命压抑的声音,沉默了。
事情敞开到这个地步,除了沉默,原菲语已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世界好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似的,静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原菲语看着不断拍打在窗户上的雨水,脑中回荡的,始终是严兽刚才打来的电话——
那个素来倨傲,哪怕自己是唐心最好的朋友,也除了客套、与唐心有关的事之外从不跟自己多说半个字的男人,竟哑着声音,哀求她打电话跟唐心说说话,开导唐心,别让唐心钻牛角尖再出事……
原菲语从来没见过用那种语气说话的严兽。
哪怕已经极力地克制,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简单的几句话,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是说完。
为了让自己开导唐心,他甚至对自己说,只要能让唐心的情绪平复下来,不会因为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受到打击崩溃,想要什么随便开口,哪怕自己想要君临集团,他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原菲语对君临集团没兴趣。
她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严兽这种为了唐心倾尽一切的行为的。
原菲语只是觉得,一个为了唐心什么都能放下的男人,如果真如沈芳霏所说的那样,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精于算计的男人,那她只能说,严兽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
而且,严兽方才打电话的语气,是真的低微。
低微到原菲语几乎以为,线那端的人,是假的。
长长地一声叹息,原菲语转身,轻悄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搁在桌上的纸张。
是一张传真,刚刚传过来的律师信副本。
信上说,严兽已经正式签署一纸法律文件,只要原菲语能稳住唐心的情绪,他放弃所有君临集团的权力。
定定地盯着传真看了许久,原菲语还是决定,最后试探一下好友的态度。
“唐心……你想过没有……你跟和严兽已经……现在闹到这个地步……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和他的关系?还会跟他……在一起么?”
跟严兽在一起?
唐心表情微微一滞,没想到原菲语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她以为,原菲语的脾气,会让她立刻跟严兽断绝往来的,没想到……
没有立刻回答。
唐心敛眉,在心里猜测着好友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是觉得跟了严兽这么久,睡了睡了,能做的事都做了,被占尽了便宜,现在喊停不划算,还是有别的原因?
认真思索的唐心没有注意到,原菲语问出她还会不会跟严兽在一起的时候,门外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
是严兽。
他跟原菲语联络过后,怕立刻回卧室会引起唐心的反感,转身进了厨房,捣鼓了好一会儿,弄得乱七八糟,几乎把厨房弄成车祸现场,整个冰箱的材料都快被浪费尽了,才勉强弄出几样味道尚可,模样过得去的食物端上楼。
没在床上看到人,听到唐心的声音从卫浴间传来,他轻悄地把东西放到床头柜。
本来是想叫唐心出去吃点东西,结果到了门口,手才刚刚搭到门把上,就听到了原菲语那句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顿住了脚步。
卫浴间的门没有关上,半掩着。
从严兽的角度望进去,正好可以看见唐心无力倚在墙劈上的侧影,和她倒映在镜子里那张比纸还要苍白的脸。
捏在门把上的手,一瞬间就握紧了。
看着心爱的女人抵着墙,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滑倒的模样,严兽胸口一阵阵地紧缩,好几次,都要忍不住冲进去,想知道唐心的回答,知道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才硬生生压抑住内心的冲动。
严兽捏着方向盘,因为攥得太紧,指关节泛白得厉害,骨头几乎要冲破皮肤,手背青筋爆起。
他背着光,深邃立刻的五官在阴影的描绘下格外地冷硬,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寂,黑眸双幽深,目光晦涩不清……
唐心丝毫没有发现严兽就在门外。
她大半身体靠着墙,目光涣散没有焦距,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没有半点反应。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倚着,直到水笼头上的水凝结成滴,“咚——”地一声落进盥洗盆,发出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宁静,唐心才终于回过神来。
唐心看着水面泛起的一层层涟漪,仿佛那是一个记忆的开关——
她想起了五年前、想起了被陆昊廷毫不留情地甩在机场大厅、想起了机场停车场和严兽的第一次相遇——
一直以为,唐心都以为严兽当初的冷漠疏离,是因为有过太多被塞女人的不愉快经历。
现在看来,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认出自己了吧,所以才会那副轻浮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占便宜。
原以为严兽是骨子里孟浪。
结果呢,在他的眼里,早在五年前就被贴上了标签。
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卖的标签。
想着那些过往,唐心忍不住讥讽地扯了下唇,眼眸却寂寂地沉了下去,思绪继续地飘移,又想起了许多的事——
唐秉军的偏心、陆昊廷的无情、两人联合起来的算计、贺岂凡的事、沈芳霏的趾高气扬……很多很多,几乎把最近所有发生的事,都过了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唐心以为自己处于濒死状态,否则怎么会想起那么多的事?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酸的、痛的……一幕一幕,就像电影慢动作似的,从脑海中一一掠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那日在严兽办公室看到的照片墙,定格在写着严锐司出生日期的照片上。
那日,觉得照片里的严锐司有多可爱,现在回想起来,心就有多痛。
唐心对严锐司没有意见,更不会因为他是沈芳霏的孩子,就觉严锐司面目可憎,觉得他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只是想到,严锐司顶替了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蚕食着、将那个孩子存在过的事抹去,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唐心?”原菲语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地清晰。
唐心滞了下回过神来,声音低低的,“……我在。”
“你……”原菲语只吐了一个字就消音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唐心知道她想问什么。
沾着冰凉泪意的长睫颤了颤,唐心在心里问自己,对于严兽,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