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2012年2月7日深圳晴

一早赶往总部参加就职演讲。

说是就职演讲，其实就是员工的洗脑大会。

早就听说L培训机构打着办学的幌子参与洗钱行为。

我们一干新人先被安排在一间大概能坐下10来个人的小教室，一位自称是培训中心负责人事的王老师给我们每人发来一张入职登记表和两份合同，并让我们按照样本合同填写，只把薪资待遇那一栏留白。

教室里一群年轻的面孔听到这位王老师的指示，纷纷忙得不亦乐乎，似乎也无人问及待遇的问题。

我拿着合同一直没敢签，心里一直在打鼓：这待遇都没谈好，公司的制度以及薪酬体系我们都不了解，怎么能如此草率就把劳动合同给签了呢？

不一会儿，有位三十出头，长得矮胖矮胖的壮年男人把我们统统叫到多功能教室。

像保险公司的洗脑大会一样，他先带领我们读了羊皮卷，紧接着让我们挨个上台演讲。

刚才还热闹的教室，这时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上台。

矮胖男人无数次地扫视全场，但大家都没有动静。

我在心里窃喜：反正我坐在最角落里，根本不可能第一个被请上台。

忽然，只听矮胖男人拿着麦朝我喊：“请坐在最角落那位穿红衣服的美女先上来好吗？”

说到红衣服，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

呀，今天我正好穿的一身红色毛呢大衣。

再抬头看看全场，大家都清一色地穿着职业装，并且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故作镇定地起身问道：“请问是在叫我吗？”

“是的，今天全场就你穿得最惹眼，那就从你开始，希望你能给大家带来更多好运。”矮胖男人面带微笑地对大家说。

我知道他是在指我今天没有穿职业装去参加演讲。

我走上台，对着全场一百多号人说道：

“各位老师，各位新同事，大家好，我叫苏薇，来自美丽的山城重庆，今天是我到这个城市开始新工作和新生活的第一天，所以我穿了一身红色衣服，希望能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同时也能给在场的每位同事带去一点喜庆和好运。”

说到这里，全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有人甚至在下面小声说：“重庆女人真是巧言令色、能言善辩啊。”

接下来的串词，无非就是一些表决心、站立场的问题。

我的演讲不算太精彩，但也还算是今天全场一个比较富有感染力的开端。

演讲完后，人力资源部王老师将我们新入职的每位员工挨个叫到小办公室私下交谈。

以前，都是我坐在像那样的一个办公室与员工谈这些事情，然而今天，却是别人坐在那里对我行使主导权。

我的荒凉、我的落寞、我的狼狈皆因那狗屁都不算的爱情。

在合同中，我提出了几个异议。

作为班主任老师，学校给我们的基本工资低于整个深圳市同行业的平均工资水平。

我们的工作时间签为不固定工作时间，这也就意味着以后随时会被要求延长，而且不会有加班工资。

我们的绩效工资没有写入合同中。

合同中约定的试用期超出了劳动合同法中所规定的三个月。

当我向王老师提出这几个问题的时候，她瞪大眼睛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做HR的？”

我点点头。

“那这样吧，要么我们就按照跟其他老师一样的待遇把这合同签了，要么你再回去和分校区的校长谈谈。”

“你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吧。”

这城市，这工作，这待遇，哪儿是人干的事儿啊，完全就是把老师当老妈子使唤。

看着进进出出的小伙子小姑娘们，我只感到自己老了，这儿注定是他们的天下。

走出总部大楼，便接到小旭的电话。

“姐，过来吃饭吧，我一大早起来为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下午我陪你去医院看病。”

“不了，我还要赶回学校呢，下午映文要过来辅导。”

“姐，你怎么心里老是装着别人啊？你自己的病不治了吗？就为了那点钱，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这还真是为教育事业舍身取义呢。”

小旭有些生气、有些嘲讽，但我知道他是真心真意为我好，在这里的岁月，也只有他会不求回报地如此真心待我。

“我感觉好些了。”

“好你个头，这么大个事，你这样说，我能相信吗？我能放心吗？姐，我真的很气，气你在这个城市要的依靠为什么不是我？虽然我只是个打工族，不像你的他大小也是个老板，可是至少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置之不理，至少我不会让你伤痕累累地独自难过。”

小旭说得没有错，这个世界上，我把自己交给光哥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不会难过、不会受伤，然而我却偏偏选择了飞蛾扑火。

我越来越不懂自己究竟是眷恋他的那个温暖怀抱还是固执地相信他真的会对我不离不弃。

我没有答案，此刻，我只想要一个坚实的肩膀，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哭过之后或许便是晴天。

“小旭，谢谢你的好，谢谢你的爱，下辈子，但愿我能在他之前遇见你。”

“姐，我不会也没能力承诺你任何，但是我告诉你，这辈子，如果没有人愿意好好疼你爱你，那么我希望你可以试着把自己的下半生交给我。”

“可是小旭你知道吗？你只是我弟弟，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爱情的。”

“不要紧，只要可以让你开心，没有性没有爱又如何。”

“我宁愿一辈子孤单，也不要你牺牲自己的幸福来陪我。”

这天的阳光特别灿烂，我独自坐在公交站台上任凭眼泪泛滥。心口像压着千斤巨石般，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回到培训学校，胡主任告诉我第二天小王老师要休息，我得上通班，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回去。

这让我有些不习惯，之前都是9点半下班到家，然后倒头睡到天亮。

这么早到家，让我如何面对这漫漫长夜？再也不能像上个月的今天那样为了不寂寞而险些把自己推进火坑。

回了家，简简单单弄顿晚饭，吃完后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我在想从今以后，是不是我真要这样每天面对孤独？我能忍受多久？我会不会哪天头脑发热忍不住就给他打电话了？我又会不会每天独自对着空气哭到没了力气？越想越沉重，越想便越忍不住泪。

我到这里之后，终于第一次因为需要关怀而拨通了穆易的电话。

我在电话里朝他哭得一片狼藉，而他在电话那头吓得半死。

“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快告诉我。”

哭了好久好久，我才哽咽着吐出几个字。

“我想家了。”

“想家能让一味坚强的你哭得如此伤心吗？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实话。再不说实话我就报警了。”

“真没有，真是想家，想你们了。”

“吓死我了，以为你被人抢了或者受伤了。原来是咱们猪坚强想家了啊。”

“你才是猪。你个半斤水饺的饭桶猪。”

“是是是，猪姐姐说得对，我是饭桶胃，水桶腰，骆驼背。”

“你真贱。”

“是的，我还有个绰号叫饭贱。”他在电话里嬉皮笑脸地说。

说得我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他询问了我今天就职演讲的情况。

给他大致描述了一番，他说这样的工作不适合我，何况我的眼睛有伤，不宜太过劳累。

这让我很为难，此刻的我非常需要一份工作，无论是为了养活自己还是为了打发时间，然而我那么几年的管理经验去做这个职位拿这点钱，确实很不值。

他让我要么静下心来慢慢找个好点的做得长久的事情，要么回重庆治病。

最后，我选择静心留下等待时机。

他说这下该有空了，第二天就该找家医院先做个检查了。

听了他的话，赶紧打电话到学校请了假。

穆易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在我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候立马让我转悲为喜，并且笑出声来，突然有些怀念我们过去那段不掺杂任何物质元素的爱情。

那时，我们一起在培训学校打拼属于我们自己的事业。他教书，我搞管理，业余时间，我们会从北温泉9号骑车到西农后校门的旱冰场，然后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精彩的表演，给他掌声，为他喝彩。

因为我眼睛的缺陷，合伙人悄悄来劝我为他的事业着想离开他，然而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牵着我的手结束了他的教师生涯。

曾经多么美好，可是岁月却不容我们把过去重新起草，人生没有ctrl+z，我能做的就是做出一个明智的抉择，争取把下半生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