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小安唱完,也不解释,摇下车窗,吹吹晚风,不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她在前面走,杨立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今天他累得脾气都没了,换了平时,一定不会这么忍气吞声地当“搬运工”。
两人刚进门,六嫂就迎出来,递给若小安一张明信片。是从悉尼寄来的,印着悉尼大学主堡东侧的老钟楼。收信地址写的是老傅的公司,收信人却是若小安。邮戳日期是2007年5月3日,两个星期前。那天,莫可往悉尼的邮筒里投递这张明信片的时候,若小安和杨立正在上海。
此刻,杨立大大咧咧地拿起明信片看了一眼,释然道:“难怪这丫头好久不来烦我了,原来是去了悉尼。”
若小安看着明信片上莫可画的笑脸,不由得也笑了。上面说谢谢,若小安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莫可道谢。小丫头指的是那次彻夜长谈,但其实若小安无意教化任何人,对她来说,那更像是自说自话而已。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但在这个过程中,爱情,无用武之地。
莫可的成长过程比若小安坎坷些。她出生后不久,母亲就跟着阔佬移民澳大利亚,老傅彼时是个负债累累的包工头,守着嗷嗷待哺的莫可,干瞪眼。父母离异,分离的不仅是地域,还有观念。莫可接受了两套价值教育,A册来自母亲,B册由父亲言传身教。
母亲灌输她,女孩要有稳定的工作,最好能学精算,将来做公务员,再嫁个有为青年,这辈子就算妥了。
父亲却没赞同。老傅总是对她说:“别太考虑将来,谁都猜不到将来。”他支持莫可有自己的喜好,走少数人行走的道路,成为独特的人。
一次,母亲回国探亲,和18岁的莫可一起住了几天。她拿女儿的电脑去送修,维修员见到莫可在夜店照的相片,问是不是她女儿。母亲觉得难堪,没承认,说是女儿的朋友,回去后对莫可大发雷霆。
对于莫可进夜店一事,老傅知道得更早些,不是不生气,但他却不揭穿,只在与莫可谈论学业时,才顺着话头悠悠地讲:“送你去澳大利亚念大学,那里的夜生活就不热闹了。”
两者相较,莫可便觉得,与母亲的价值观合不来了。
老傅一直希望把莫可培养成优雅的贵族。教她穿衣,自上而下不超过三种颜色;告诉她,再累也不能蹲着,那是一种底层人的姿势;还用经济手段来干预女儿的品位,比如去影院,他会作判断,若所看的片子有价值,下回会给出双倍的零花钱。
因此,每次去夜店,莫可都有意瞒着老傅,怕他会失望。她对若小安吐苦水:“爸爸想把我引导成一个有思想的人,他会觉得夜店能把我教坏,但这是社交,我能够把握自己。”
冲撞还是发生了。那回,莫可不辞而别,逃课去北京找杨立,又跟一大帮人混夜店,把老傅急得差点报警。一个礼拜后的清晨,她和若小安一起坐早班飞机回杭州,到家一看,老傅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烟斗搁在旁边,烟灰缸里满是烟蒂。老傅要跟她谈话,但莫可宿醉刚醒,头痛欲裂,任性地回房躺下了。
老傅没坚持,等莫可下午醒过来,才说了重话。他说:“在感情的付出上,无论父母还是孩子,都要对等。但孩子潜意识里会觉得,父母不可能抛弃他们,就拿这优势来对待父母,令人失望。”
他决定放手,同意莫可的母亲把孩子接到悉尼去上学。对此,莫可吃了一惊,她没有准备。若小安也没料到向来十分紧张女儿的老傅,会这么干脆。
若小安记得,那些天,莫可有些忧郁,对未知的新生活,她有些无所适从。若小安就跟她聊天,整晚整晚地聊。这样的交流,对若小安来说,也是一种释放,以及对过去生活的整理。
莫可说,她和李茂同学结束了,受不了他的寒酸。她曾通宵达旦地为他写作业,看着打网游打累了躺倒在床上的李茂,埋头苦干的莫可有一种安心的幸福感。
李茂偶尔也会刁难莫卡,比如,唤她在5分钟内拿着泡面现身。莫可就奔去超市,买好碗面,按时出现。每回莫可恋上了别的男生,李茂会以各种方式与“第三者”谈判,有一次,甚至动了手,打断了对方的鼻梁。
当李茂厌倦,莫可也心凉时,两人便闹分手,但不出几天,又通过一通“尽释前嫌”的电话复合。接着莫可开心地去记日记:“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真想吐血,然后我就吐了眼泪,还吐不停了,把几天以来的埋怨和憋屈通通倒了出来,然后就爽了。”
那次,若小安也曾劝她,他们不合适,因为贫富差距。
在莫可与李茂又一次分手后,有男生爱慕莫可,使了手段去挑衅她——冷嘲热讽之后再冷落她——他想让莫可咬饵,投入他的怀抱。
莫可吃这一套,迷恋于这场较量,在一周之后成为其女友。
然而,两个星期后,李茂的一次发烧逆转了局势。放学后,莫卡不再去陪伴那个男生。
男生说分手,立马又反悔,最后,他只祝莫可幸福,会一辈子记得她。
莫可哭了,她知道男生是认真了,把一场较量当真了。这样的故事周而复始地发生着,伴随着内疚与泪水愈来愈少,莫可的游戏技巧却娴熟起来。
一年里,除李茂外,莫可还换了5任男友,包括一个念初三的富二代,以及开法拉利的杨立,还有几位“蓝颜”围绕她,白天黑夜候着她的短信,在她痛经时送去巧克力,当她低落时安抚她的悲伤。
若小安点破她,你的滥情是为了虚荣。莫可也不否认,只楚楚可怜地说:“赌一口气,我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她在酒吧里痴缠杨立,抛出的就是这个问题。让对方爱上自己,再撒手走开,这是莫可的游戏。
那天晚上,莫可对若小安说,她自己也觉得够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后来,莫可迷上了歌手陈势安,觉得他的一曲《天后》简直唱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嫉妒你的爱气势如虹,像个人气高居不下的天后,你要的不是我而是一种虚荣,有人疼才显得多么出众。”
若小安只比莫可大四岁,她理解。她们这一代人,执行着双重标准,痴情与滥情共处一身,爱情和金钱混为一谈。是悖论,但并不矛盾。
听完了莫可的故事,若小安也慢慢地说了自己的故事。第二天,莫可拉着两个大箱子去了机场,就这样。
此刻,杨立躺在床上,试图回想莫可的模样,却意外地有些吃力。他自嘲地笑笑:“丘吉尔说,世界上有两件事情是你无法避免的:倒向一边的墙,和倒向另一边的女人。”说着,扭头去看若小安。
她刚洗完澡,柔软芬芳,站在门口,正准备关灯,听了杨立这番话,笑着耸耸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杨立从枕头上支起脑袋,“没有成天爱来爱去的小丫头缠着,我很自在。”
若小安笑着,一只手搭在吊灯开关上,看着杨立:“知道吗?不要爱情的女人,是很可怕的。”说完,“啪”地一声,熄了灯。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很美,却照不进来。床上的一男一女,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