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初音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可眼前这个孩子的相貌却与初音不分伯仲，只是比初音瘦。
他有着和初音一样的大毛毛眼，乌黑的瞳仁如同最晶亮的黑玛瑙。皮肤像细腻的白瓷，泛着涂了釉般柔和的光泽。挺直高耸的鼻梁，小巧精致的鼻翼。粉嫩的嘴唇犹如初绽的花蕾。
他不说话，用清澈的眸子瞧我。我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的第一个招呼打得非常唐突！
他被我的话问愣了。随后轻轻一笑，我觉得自己闻到了沁人心脾的花香。
“我是男孩。”他回答，长长的睫毛在眨动时不断地摩擦刘海的发梢。
我下意识地盯着他的刘海瞧，总觉得这是个女孩的发型，不过他梳也挺好看。
我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抻着脖子凑近他，想看清楚压在他胳膊下面的书。
这次，我确实闻到了花香！
“你在看什么书？”我问他。
“洋葱头历险记。”他阖上书，转过来，让我看封面。
“好看吗？”
“好看。”
“那等你看完，借给我看看行吗？”
“行。”男孩挺大方。
“我和你换。”我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提议，“我有好多书。我们可以换着看。”
男孩有点腼腆地说，“我没什么书。”
不会吧！刚才还觉得你大方。我在心里嘀咕。
“这是什么花？”我指着桌子上的一盆花问。
“栀子花。”男孩回答。
我凑过去，扇动鼻子用力嗅了嗅。
“真香！”
男孩又笑了，露出细白整齐的牙齿。
“初静。”我听见爸爸喊我，转过头。
爸爸一只手推车，另一只手举着根正在融化的雪糕，往巷子里走。
“爸爸。”我开心地叫。站起身，麻利地收起小马扎。
“你叫什么名字？”跑开前，我问男孩。
“李进。”
“我是初静。明天我来找你换书。你今天快点看。”
我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蹦蹦跳跳地朝爸爸跑过去。
转天，我吃完早饭后，带上昨晚找出来的几本书去找李进。
他的窗户敞开着，书桌前却没有人。
我弓起食指，轻轻叩响玻璃，嘴里叫他的名字，“李进，李进。”
里面传来‘擿擿挞挞’跑动的声音，李进漂亮的面孔很快闪现在窗后。
“你先看吧。我还在帮妈妈干活。”
李进把书递给我，又‘擿擿挞挞’跑开了。
“我在外面等你。”我对着窗内喊。
我坐在窗外，一边看李进的书，一边等。
“妈妈再见。”我听到李进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关门声，抬头往房间里瞧，里面昏暗一片。
有人打开楼门，我好奇地跟着转头。看见一个瘦弱纤细，形容憔悴的女人正走下石阶，白皙的面孔上镶着和李进同样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里面灰蒙蒙、死气沉沉的。
“阿姨。”我甜甜地叫她。
她对我笑了笑，亲切而平淡的表情，笑意呈现在脸上，没有到达眼底。
她说，“和李进好好玩。”
“嗯。”我乖巧地点头。
不一会儿。李进来到窗前，手里捧着个装月饼的铁盒。等他把盒子放下，我将手里的书递给他。
“这个你看吧。等看完了，我再给你找新的。”
“谢谢。”李进接过书，快速翻了翻，放到一边。
“你怎么不看呢？不喜欢？”
“等我把活干完再看。”
“什么活啊？”
李进打开铁盒，我看见盒底铺着一层银色的小号暗扣，顶上放着一捆用橡皮筋扎起来的纸板。
“这是什么？”
我拿起纸板研究。这东西我见过。以前外婆买回家的暗扣都是这样一片片的。
“是我妈妈从街道领回来的。按满一板两分钱。”
李进说着，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开始往上面按暗扣。看着他莹白细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纸板，将暗扣一枚枚地按上去。我也有点手痒。
“我帮你吧。”
我抽出一张，学着李进的样子往上面按。这个活看起来容易，但按了一片后，我的拇指就开始疼痛了。
我抬头看李进，他的眼帘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弯成一抹优美的弧线，随着手指用力的动作，刘海反复扫过光洁的额头。他周身都浸浴在浓郁的栀子花香之中，专心致志地重复着同一个按压动作。
我把完成的一片递给他。他接过去，对我微微一笑，白玉般光洁尖细的下巴上，左右各现出一个梨涡。
我本来想不干了，被他一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迷迷糊糊地又拿起一片。
整个上午，我与李进隔窗而坐，不停地往纸板上按暗扣，一边聊天。刘奶奶跑出来叫我吃饭时，我的大拇指已经按得又红又肿，痒痒的像被小虫啃咬。
可我也因此交到了知心朋友。
李进——一个带着馥郁芬芳栀子花香的少年像一帧美丽的画卷定格在我童年最深切的记忆里。
他总是那样腼腆地微笑，慢声细语地讲话。
他很少出来玩，大部分时间被妈妈反锁在家里，陪着因车祸变成‘植物人’的父亲，做着这样或那样的家务。
那年夏天，我几乎天天跑去找李进，有时坐在窗外，有时从窗口爬进房间。我帮他干活，和他分享图书，谈论我的小秘密。最初，我把他当成了初音的替身，后来我将他引为‘闺中知己’！
时光飞逝。
夏天刚过，就到了入学的年龄。因为属于一个区，我、初音、李进还有萧磊在同一年进入了穆阳道小学。我和李进被分到一个班，初音和萧磊被分到另一个班。
上学后，李进和我依然整天黏在一起，我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一同写作业。
与和李进的亲昵相比，我与初音的关系反倒日渐疏远。
自从被赶出奶奶家后，除非是在重要的年节被母亲逼着，我轻易不会踏进奶奶家的大门。而初音也只是偶尔才回家，所以我与初音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见面，初音总是在小姑的精心打扮下，光芒四射地于众人面前亮相；与衣衫简朴、灰头土脸、站在角落里的我形成强烈对比。
除了漂亮，初音还很手巧。
有一年冬天，初音的脖子里多了一条自己钩的白色围巾，上面钉着闪耀的银色亮片和珠子。她走动的时候，围巾就在肩上一荡一荡的。
第一次见到她戴这条围巾，我很真诚地夸奖，“初音，你的围巾真漂亮。”
初音骄傲地扬着小脸回答，“当然，是我自己钩的，小姑给我买的亮片和珠子，让小阿姨帮我钉上的。哪里也买不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羡慕地用手去抚摸她脖子里的围巾。
“你想要吗？”初音忽然问我。
她想把围巾送给我？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得红了脸。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我握住围巾的一角，舍不得撒手。
初音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围巾从我的手指间一点点地抽出去，然后回答，“你喜欢，我可以帮你钩一条。不过，线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央告母亲，总算搞到了用来钩围巾的线。一拿到线，我马上求父亲在周末把初音接出来。
父亲带我们两个去了翠城最大的北虹公园。我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初音坐了我最爱的旋转木马。回家的路上经过起士林冷饮店，我拽着父亲的袖口撒娇，我说，“爸爸，给初静买只雪糕吧。”
父亲说，“不行，这么冷的天吃雪糕会闹肚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