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的气焰被奶奶压下去，泣不成声。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奶奶拿出长辈的威严厉声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你现在就把初静带走，以后就别往我这儿送了。这个孩子脾气太倔，我管不了。”随后语气略微缓和些道，“初音暂时留在我这，也能帮你和卫国减轻些负担。”

妈妈带着委屈和愤怒将初静领走了，惊慌失措的我被独自留下来！

当大门在她们身后‘咣当’一声被用力摔上的时候，我没看到她们回头。

初静被妈妈带走后的最初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心不在焉的。只要一听到院门响，就赶快跑到阳台上，看看是不是爸妈来接我回家了。这种状态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持续了多久，直到奶奶有次搂着我说，“初音不是你妈的女儿，你是奶奶从路边垃圾桶里捡回来抱给你妈的。以后，你就跟着奶奶过吧。”

奶奶的话解释了为什么妈妈会带走初静，而舍弃我。所以，那时的我从未质疑过此话的真实性。相反，我很伤心！而且，担心得要命！我怕如果奶奶也不留我了，我会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在被恐惧折磨的同时，我开始卖力地讨好起周围的人，不光是奶奶和小姑，甚至包括小阿姨。

我想，如果奶奶家有谁不认为我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那个人就应该是鹏鹏了！可惜，他太小，还不懂事。

说实话，我当时的确是非常讨厌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可我从来不表现出来，我只在暗地里整他！

比如说，我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他的蚊帐拉开，把蚊子放进去，咬他一身包！再比如说，我会瞅准机会偷偷往他喝的牛奶里加盐。或者，干脆把他玩的玩具丢进洗抹布的脏水里，再捞出来直接擦干净递给他，看着他把玩具塞进嘴里。

这样的把戏我不厌其烦地玩着，直到半年后，大姑把鹏鹏从奶奶家接走。鹏鹏离开那天，不住地在大姑怀里打挺儿，两只手臂朝我呼扇着，一边哭，一边叫“姐姐，姐姐。”

大姑欣慰地感叹，“这姐弟俩儿还真有感情。”

我的脸“哗”一下就红了！

奶奶家和我以前住的大院不一样，这里除了萧磊几乎看不到和我同龄的孩子。可能是因为觉得我孤单，初静走后，奶奶允许我把萧磊带进家一起玩。

在萧磊的影响下，我很快扔掉了包括娃娃在内的所有女孩子喜欢的玩具。

我抱着枪跟在萧磊身后满院子疯跑，在地上打滚儿，爬上煤堆卧倒。

我还学会用网子捕蜻蜓，往竹竿上抹松香粘树上的知了，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举着放大镜追杀蚂蚁。

萧磊让我喊他“萧司令”，还把我封为“柳参谋长”。

萧磊很喜欢和我玩，差不多每天都来找我。有一次，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巷子里的槐树下，盯着头顶的槐树花发呆。

“你看什么呢？”萧磊仰着脸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我。

“你看，那串槐树花多漂亮啊。”我伸手指给他看。

“喜欢吗？”

“喜欢！”

“那我给你够下来。”

说着，萧磊就往树上爬。因为胖，他爬得很吃力。最后，虽然爬上了树，却因为手臂短，还是够不到花。

“你把那个递给我。”萧磊用手指了指立在墙根下的一根长铁棍，那是我们平时的玩具之一。

我拿起来，垫着脚尖递到他手里。

萧磊接住，握着一头，用另一头敲打树枝。

“别把花打烂了。”我站在花的下面，仰着头提醒他。

忽然，铁棍从萧磊的手里飞出来，斜斜地扫向我。我下意识地低头，铁棍狠狠地敲到我的头顶，一股温热的液体淌下来。

我伸手一擦，是血！

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我被奶奶和司机送去了医院。等我们到家的时候，萧磊已经被他的爷爷狠狠地用皮带抽了一顿，带到奶奶家，等着向我道歉！

萧磊规规矩矩低头坐在沙发上，赤裸的手臂上爬着肿起来的红檩子，脸都哭花了。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很不情愿。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我了。

可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就跑来叫我。

“你还想要槐树花吗？”他扒着院门的门缝问我。

我摇了摇头。

“你别怕！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萧磊看起来很得意，完全忘了昨天挨打的事。

“你出来，我给你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就打开了门。

“你看。”萧磊一边说，一边向我展示他的发明，“我把剪刀绑在两根长竹竿上。这样，我站在树底下，不用爬树，也能把槐树花剪下来！”

于是，我头上裹着白色的纱布，兴高采烈地跟着萧磊又跑到巷子里的槐树底下。

前一天，萧磊挨了顿狠揍。

转天，我抱回一大捧鲜嫩芬芳的槐树花！

03

我被妈妈从奶奶家带出来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我担心妈妈会狠狠地教训我，甚至有可能动用武力！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妈不但没有惩罚我，反而带我去吃小笼包！彼时，普通家庭的肉类供应都是凭票定量的，能吃到整个肉丸的包子是件非常奢侈的事！

我不理解妈妈的行为，可也不敢开口问，就非常惬意地享受了一顿美食。

回家后，爸妈决定白天把我整托给楼下的邻居刘奶奶，晚上接回家。他们每个月付给刘奶奶伙食费和托管费。就这样，我回到了父母身边。

我们那时住的巷子有个特别的名字——落榕里。据说，这个名字与巷口的老榕树有关。老榕树每年都开一茬粉色的花，风吹过树冠，毛茸茸的花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袅袅地在风中打着旋儿，从树叶间飘落下来。

巷子外是黑色的柏油路。

巷子内铺着青白的石板。

在巷子中央，左右对称地耸立着两栋老洋房，也是三层，楼甚至比奶奶家的还要高。但，每栋楼里挤进许多户人家，有点像电影《七十二家房客》。

我的家就在其中一栋老洋房的顶楼，屋顶是倾斜的，木地板踩上去也会“咚咚”作响，但因为脱了漆，总像擦不干净似的，黑黢黢，乌突突的。

解放前，落榕里是私宅，属于翠城最大的制药厂老板。

解放后，两栋楼连同整个巷子一起被冲了公，归房管站统一管理、修缮。

落榕里住的人很杂，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就有七、八个。但这里的孩子和以前父亲研究院里的孩子不同，他们不喜欢读书，更爱在巷子里疯跑，踢毽子，跳皮筋，拍毛片，甩三角，叠砖头玩‘砸皇帝’的游戏。

这些，都是我没兴趣也不擅长的！

所以，初回落榕里时，我很孤单，整天闷在刘奶奶屋里看连环画，或趴着窗台瞧院子里的孩子玩耍！

有一天，爸妈下班都晚了。我在刘奶奶家吃过晚饭后，搬了个小马扎到巷子里等。我从楼门出来，站在石阶上，目光恰巧落到对面楼地下室的窗户上。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看起来怪怪的。

此时，两扇窗户全部向内敞开，窗后书桌上趴着一个正在读书的孩子。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乌黑柔顺的头发垂在额前。

我提着马扎下了石阶，走到窗户边。

当我把马扎放到地上时，他抬起了头。

我看到他的脸，不由得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