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区委书记才开始喝汤。
李子阳真就有点鸡蛋里挑骨头了。他说:“你把每条村的情况逐一逐一地说一说。”
区委书记始料不及,问:“要说得那么详细吗?”
李子阳说:“越详细越好。”
他想,有必要的话,还要看看村民们的签字。
他自己要求自己,要把工作做得更细,不仅这么要求区委书记,对女书记也要这么要求。不能只听汇报,要看最实际的东西。怎么汇报,如何汇报,都可能有水份,但村民的签字是假不了的。做了那么多的工作是为什么?最终还是要拿到村民的签字。只有拿到村民同意征地的签字,征地工作才算告一段落,如果有一户村民没有签字,也有可能导致整个征地工作陷入困境。
区委书记按李子阳的要求,一条村一条村地汇报。李子阳突然发现,他谈到某条村的时候,口齿变得不那么伶俐了。他记住了那个村的名字。他提出要那条村的村民签名,区委书记便卡壳了。
李子阳看着他,看他显现的尴尬。
他没有责怪他,心平气和地说:“说说真实事情。”
区委书记只好如实汇报了。
那条村叫山前村,是大项目涉及到的几条村里最大的村,有两百多家农户,也是那一带较富裕的一条村。村民们提出的补偿要求比任何一条村都高,其他几条村的签字不能尽快拿下来,和山前村索要的高补偿很有关系。那些人都在观望山前村。
山前村似乎很有组织,一户农家也没签,但是,他们也不吵,也不闹。他们说,条件已经提出来了,政府什么时候考虑好了,答应他们的条件了,他们马上就签。政府还没考虑好,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就不要再费那么多口舌了。你们政府的同志成天都那么忙,就不要成天到村里来了,我们也有很多事要干,最好,谁都不要浪费谁的时间。
李子阳问:“村干部呢?这条村的村干部呢?也发动不起来?”
区委书记说:“这条村有一人在村委会担任妇女主任,但在村里威信不高,就是在家里,说了也不算。自然村的村长,早就提出不干了,前几个月进城里打工了。这种时候,劝他回去,他更不会回去了。”
李子阳想了想问:“你认为,在这条村,真正有影响力的,能够把大家都组织起来不签字的,都是什么人?”
区委书记说:“村中的父老。”
他说,一直以来,山前村都是村中父老说了算,村长也只不过是个摆设,是他们的传声筒。也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村长许多工作都无法开展,所以,就酥不干了。
李子阳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对策?”
区委书记显得有些慌乱,说:“这个嘛,这个嘛……正在考虑,还没形成成熟意见。”
李子阳说:“我说过,我是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所以,消你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
区委书记却兴笑,也不说什么,便低头夹菜吃饭≡然,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看法,不想让李子阳知道他心里没底。
李子阳说:“这件事,你是无法逃避的,你始终要去面对。”
他说,现在,还有时间,你可以不急,但这么拖下去,总有一天你要去面对,但到了那时候,你就被动了。
他说,这种老鼠拉龟无从下手的局面一定要打破,一定要找到突破口。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觉得说什么也没用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对区委书记说的都是费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这段时间,这位城郊区区委书记正在忙自己调动的事,正在忙着如何调进市区,担任某局的一把手。或许,他认为顺利的话,这大项目征地的事便与他没有干系了。
摆在李子阳面前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如果说,女书记那边还有退路可走的话,那么城郊区这边却只能硬性突破了。
山背村只是一条村,镇政府找些理由,换个名义垫付一点补偿,也还应付得来。但是,山前村却不是一条村,是一个片,城郊区所涉及的几条村都看着它。
虽然,其他几条村的村民已经签了字,但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农户没签字,可能,还不止这个数,这个数是区委书记口头汇报的。但不管怎么样,没有百分之百,那些签字还是无效,还可以反悔,可以推翻重来。这样,城郊区也想走女书记那招棋便不现实了。
几条村的高补偿,城郊区能负担得起吗?即使负担得了,也不能那么负担,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以后,再遇到征地问题,大家都有样样,放任了坐地要价,这局面还怎么控制?
李子阳意识到他不能依靠区委书记,他要找一个得龙手,一个能解决山前村问题的助手。
这个人在哪里找?
当然,在城郊区找是最合适的。
他想到了城郊区的区长。那是一个年青干部,三十岁左右,有干劲,但略显经验不足,尤其是农村工作经验不足。这让他想到了古兜镇的镇长明。他们都是从市委机关下去的年青干部,只是,他下去的时间比镇长明还晚几年。要做通农民们的思想工作,年青不一定是好事。
他想到了城郊区的副书记。那是一个从基层滚打上来的干部,虽然把握大局的能力有限,但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让他去处理山前村的问题,不能不说是一个较好的人选。只是,听说这阵身体出了些问题,刚从医院出来,正在家里调养。
他又想到了城郊区区委委员兼副区长。那是一位女同志,虽然接触不多,印象中是一个文静的女同志,和女书记比,是另一种类型,让这样的女同志去那么一条有意要与政府对峙的村作村民的思想工作,他真担心还没交火,就被那些什么话都敢说的村民吓哭了鼻子。
黄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他问:“你在哪?”
李子阳说:“在办公室。”
黄笑着说:“前两天还在说你轻闲呢,怎么就忙得不想回家了?”
李子阳说:“阶段性的,阶段性的轻闲,阶段性的忙。”
黄说:“我看你这次一定忙得够呛!在忙大项目的征地吧?一看你今天要我找那份文件,就知道你在干什么了。”
李子阳说:“现在农村工作,最难办的就是这征地问题。”
黄问:“遇到棘手问题了?”
李子阳不想多提,说:“没时间和你费口舌,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放了电话,黄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李子阳只得问:“有什么事?”
黄笑嘻嘻地说:“想巴结领导,想让领导放松放松,别忙得家都忘了。”
他说,你别成天呆在办公室里,那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下了班,能不呆就尽量别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