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衣服放到沙发上,拉着婆婆坐下来,柔声说道:“妈,是我不好,我刚才太着急了才说话那么凶的,您别往心里去。军娃子现在在医院,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您别担心,等他这次病好了,我就跟他两个都留在家里,我们哪也不去,就没人能害我们了,好不好?”
婆婆像个孩子般一边哭一边点头,拍着我的手说:“幺妹儿,你要对我的军娃子好哇,你要对他好哇!”
我不停地点着头:“我会的,我不对他还能对谁好呢?放心,啊,放心!”
公公站在厨房门口满脸哀伤之情,这个满头白发,年近古稀的老人,历经人世间的沧桑,在垂暮之年又一次承受儿子重病的打击。
我以为我暂时逃离了医院那个令人压抑的空间,没想到回到家里也是这么让人沉重的氛围。
洗完澡我交代公公把小龙看紧点,别让他到处跑,把性子耍野了,然后我急匆匆的逃离了这个如牢笼般令人窒息的家。
一路狂奔跑下楼,心里很压抑,很想大声呐喊出来,可是这也仅仅只是心里的一个想法而已。
曾一直以为,有些伤口,时间久了就会慢慢痊愈,有些委屈,受过了想通了就会释然,有些伤痛,忍过了疼久了也成习惯了……然而却在很多孤独无助的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才发觉,原来过往的种种我并没有真正忘记,只是为了让自己有勇气走下去,我将它们藏在了心底的某个不容易触摸到的角落。而这些伤心的往事,通常在快乐的时候,它们都潜伏得很好,而在碰到不如意的时候,它们便争先恐后的全跑出来,啃噬着我的灵魂。
我跑到小区旁边的公园里,找了个石椅坐下,想让自己浮躁的心情平复一下。
公园里的石子路上,一对老夫妻正相互搀扶漫步在阳光下,柔和的阳关笼罩在他们身上,此刻竟然成了这公园里最美的一道风景线。
望着他们,我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或许,几十年前,他们也曾在柴米油盐前斗气斗力,也曾叨叨絮絮,争得面红耳赤,也曾心牵对方、茶饭不思。当傲气褪去,年华不再,剩下的时光只能迈着不灵活的脚步,在朝阳夕阳中印下双双蹒跚的脚印,触目所及的是满脸的皱纹和岁月沉淀的痕迹,可是,脚步终于一致了,目光终于同向了,然后就这样一起变老。最美的事也不过如此吧。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所有爱情的绝唱!婚姻到最后究竟留下什么?有平平安安的日子,有相扶相助的情感,那就是婚姻的最大境界了。有一天,我也会和林军一起相互搀扶着漫步在夕阳下,一起回忆我们年轻时候的点点滴滴,也许今天这所有的不幸,到那天我们都能一笑而过,我还有什么理由在这里怨天尤人呢?
我赶紧起来急匆匆赶往医院,林军看见我了沉着脸说:“你怎么回去这么久啊?洗个澡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吗?”他的语气里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哦,姐夫把车开工地上去了,我等车耽搁了一会儿,再说回去了也得陪爸妈他们聊会儿吧。这不来了吗,别生气了,啊!”躺在病床上的人脾气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我只能尽量顺着他说,不去惹怒他。
我掀开被子给他按摩发麻的脚趾头,让姑姐先回去。
林军还在和我怄气,不理我,我也怕此时说错话了他会借题发挥,干脆三咸其口。
不一会,林军板着脸说:“我要拉尿!”
我赶紧关上房门,从床底拿出便盆给他接上,折腾了几分钟他却一点都没尿出来,我刚把尿盆放下,他又说他想大便,我马上掀开被子,拿个枕头小心的给他垫在屁股下,又给他接上便盆。担心搞脏裤子和被子,我小心的守在旁边帮他扯着被子,结果他却说他拉不出来不拉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这男人有时候也会像小孩子一样使性子,放下便盆,给他扯好裤子,我笑着问他:“这么折腾我几下,心里的气该消了吧?”
林军的脸一下红了,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囧样,他小声嘀咕着:“我肯定是上火了,才不好解大手了。”
“那我去叫医生开点药吧!”我故意顺着他的话说。
“先等等,说不定等一下又解的出来了。”
“老公。”我轻声唤着他。
“嗯!”
“我想跟你说点事。”
“嗯”
“你说这人吧,谁都不敢保证永远都顺顺利利的,咱以前也经历过失败,也经历过一些伤心的事儿,那时候我也哭过闹过,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现在还不是走过来了,回头看,嗬,还真傻呢,只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挫折而已,迈过去了,才发现前面的路还宽广着呢,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在等着咱呢。”
“.........”他静静地听着,我暗自高兴,他终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其实你这个病真不算什么,只要咱俩恩恩爱爱,夫唱妇随的,有啥事迈步过去呢?你说是吧。所以说啊,这人总要往前看,一直一直往前看,看不清就拿望远镜看,心胸放开一点,就能看到更加宽畅的路了,是吧。”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居然这么会安慰人,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来了,安慰人的话可真好说,随手就可拈来,只管捡好的说,就像用一支笔勾画蓝图,怎么好着就怎么画,不管现实不现实,能实现不能实现,反正管它树上有枣没枣,先打上三竿子再说,说了这一大通,只要能有一两句能安慰到他心坎上就值了。
嗬,还真起效果了,竟把这么个大男人给说哭了。“妹儿,我觉得自己很窝囊,这么多年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让你和小龙过好日子,但是,我......妹儿,对不起,对不起.......”林军哽咽着说。
看他这个样子我觉得无比的心疼,这是林军第二次在我面前这样哭,第一次是我知道我们的孩子夭折的那天,我和他抱在一起放声痛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得那样伤心。
这次他的人生又遇到了这个坎,虽然我恨不得今天躺在床上的是我而不是他,但现实是我根本就没这个能力作任何改变。
心底下腋着的迷惘担忧不比林军少一丝一毫,但眼下却得收纳起来,他现在承受不了任何言语上的刺激,这不,才刚冒了个头,就把他刺激成这样了,我说话也得因地制宜,拿捏分寸了,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说丧气话。
我温柔地捧着林军的头,俯身向前让他靠在我胸前。男人脆弱的时候,女人要表现出母性的一面,男儿有泪不轻弹,既然弹了,就说明他真的是伤心到底了,这个时候他就需要一个温柔体贴的怀抱,虽然只是短暂的依赖,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被妈妈搂在怀里哭泣一样,能让他们感觉安全和温暖,林军他此刻应该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