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朝电梯门口走去。
到了走廊上,林军看见了我,他的眼里有一丝欣喜,一丝哀怨。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此刻他就像一个等不到母亲归来的孩子一样,我赶紧跑过去坐在床边拉住他的一只手。面对一个男人突然之间表现出的脆弱,激起了我母性的一面,有种想拥他入怀的冲动。
看着各个病房里的病人,有些腿上绑着石膏,有些胳膊吊在脖子上,有些脖子上套着颈托,还有一些做过腰椎手术的病人,腰间围着腰围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地上慢慢行走锻炼。
我随口问了一个正慢慢走到我们旁边的患者:“你这腰椎手术做了多久了?”对方回答:“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就能下地走路,似乎腰椎手术也并不可怕。我心里这样想着。
“妹儿,是不是一定得做手术啊?”林军担忧地问我。
“听医生说是非得做。其实也没什么,你看人家不也是做过手术的吗?”我指着刚从我们身边过去的那名患者。
林军不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着许许多多的担心,。
“没事,我问过医生了,做手术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以后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我拍了拍他的手。
可是我心里真的没底,我心里也忍不住害怕。
我极力保持着平静的状态,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的样子。心想也就是个小手术啦,完全不用担心的,况且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又是在万州地区最好的的医院里,又是该医院最好的教授亲自操刀……
可是我的心还是“砰砰”狂跳,怎么止也止不住。
林军看似放松地歪躺在床上,闲散地和走廊对面的病友聊着天。这个病人也是今天一早住进来的,年龄也就40岁上下,来自奉节县农村。听他妻子说,他是在工地上摔下来,摔伤了腿,原本在奉节县医院做过一次手术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腿骨一直痛,伤口也化脓了,所以现在又转到万州来的。他的妻子是个皮肤黝黑的农村人,此刻正强颜欢笑地坐在病床上陪着他,我想,我能懂得他妻子心里的那份哀伤的,我们的强颜欢笑只是为了能让各自的爱人宽心。
第二天一早,姑姐就来了。9点多钟,我被叫到了医护办公室。一个穿白大褂,胸前牌子上写着实习医生的年轻医生,一脸的严肃,面无表情:“你们想清楚了没有,林军做不做手术?”
“做!”我不加考虑的回答。
实习医生低头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我:“既然同意做手术,在这之前,有些事情我们需要给家属交待清楚,还需要家属进行签字。”
我说:“好,你说,我听着。”
他说:“首先,你知道任何手术都是有危险的……”
“这是个很普通的外科手术,不是吗?”我打断他。
他瞪着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我,仍然面无表情:“我说了,任何手术都是有危险的,我们不排除……”
我忍不住了,再次打断他,咄咄逼人:“不排除什么?你们医院不是万州地区最好的医院吗,不是吗?”
实习医生的眼睛瞪得好大,也好无辜:“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我是说……我们肯定会尽全力的,但是……”
“可不可以没有但是?”我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八度,我知道我这样很没礼貌,但是……我真的要崩溃了,我实在不想听到什么但是。
实习医生在我凌厉的目光逼视下竟然红了脸,于是只好低下头,继续说:“我也理解家属的心情,但是还是希望家属能够有个心理准备,这个手术不是微创手术,它需要全身麻丨醉丨,万一出现生命危险……”
“这个字我不签!”我吼了起来,倒把那实习医生吓了一跳。危险?会有什么危险?能有什么危险?我怎样才能让别人知道——我,承受不起这样的危险!
“但是不做手术你老公更危险!难道你就愿意看着他变成一个残疾人?”实习医生突然抬起头来,以同样凌厉的目光望着我。。
我一时语塞,瞪着他,半晌,如泄了气的皮球,全没了底气:“我可不可以先考虑一下?”
“好的。考虑好了就赶紧签字,我们才能尽快安排手术时间。拖久了没好处的。”实习医生说完就走了,留我站在医护办公室,一时全没了主意。
其他办公桌前的几个医生,都埋头忙着手上的工作,没人会理会,这房间里此刻还站着一个多么无助的人。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厕所走去。进了厕所,我关上门,蹲在地下,头埋在膝盖上,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我的眼泪不可抑止地奔涌出来。
我的胸口憋闷得快要窒息了,可是我只能强忍着,我用牙齿狠命地咬着我的衣袖,我恨我的这种无助和脆弱。
我想起我们一路走来,相互嬉闹和斗气,我们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我们负气时也会吵架,我也会气急败坏地骂他‘混蛋’,然后这个“混蛋”又来千方百计的哄我。我们从未想过离开对方,我们很早就计划好,以后我们老了,小龙也长大结婚了,我们两个单独到一边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的生活,小龙有孩子了,我们再一起含饴弄孙.....
可是今天,那白痴的实习医生却告诉我:任何手术都有危险!
‘危险’,就只是这两个字,我突然间感觉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我所有的坚强都是伪装,我一下就成了一个溺水的人无法自救。
我惊恐,我的惊恐无人知晓,我孤单,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的感觉。
厕所外面不知道是哪个心急的王八羔子不停地敲门,我擦干眼泪出来,恶狠狠地说:“赶着去投胎啊?”对方怔了半晌,我身后才传来一句:“有病啊,疯子。”
她说得还真没错,我确实快疯了!
回到走廊的病床边,姑姐正在给林军按摩脚趾头。
“怎么啦,你的脚?”我问林军。
“哦,也没什么,就感觉这右脚脚趾麻麻的,怪不舒服的。”林军轻描淡写的说着。
我心里的恐惧在一点点的增加,医生的话正在一点点的应验,他说林军的腿脚会由最初的酸痛胀痛,再慢慢发展到麻木,最后失去知觉,只是我怎么也不曾想到,会发展的这么快,快得我没一点心理准备。
我转身跑向了医护办公室,那个实习医生和林军的主治医生正好都在。
“我同意做手术,请你们尽快安排手术时间。”我急促地说着,我怕下一秒我就会改变主意了。
实习医生怔了怔,又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术同意书,推到了我的面前。
看着那张纸,我还在犹豫着,到底签不签?不签,林军能面对以后残疾的日子吗?签,万一他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我和小龙怎么办?公公婆婆怎么办?
我使劲摇了摇头,没有万一!
我问林军的主治医生:“做完手术多久才能恢复?”
医生说:“他这种手术不比微创手术,微创手术两周后就能慢慢下地走动,两个月基本能恢复,他这个创口会比较大,需要用内固定材料,也就是类似于钢板的东西,用钢钉锁在骨头上,前两个月要躺在床上,以后再慢慢的让他起来坐会儿,拄着拐杖走会儿,但时间都不能过长。完全康复,看个人情况,一般半年至一年时间。”
手术过后得在床上躺上几个月?我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了。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之间要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甚至连最基本的大小便都要人伺候,林军,他能承受得了吗?
可是,几个月的卧床休养总比一辈子的残疾要好的多吧!
想到此,我便拿起了手术同意书,认真地看着那上面的每一条。
医生在一旁问道:“手术材料你们是选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国产的和进口的有什么区别?”我抬起头问道。
“原理上一样,只是材质上,质量上有些区别。国产的耐用性,抗腐蚀性稍差。再有就是进口的要贵多了,而国产的可以报销,进口的不予报销。看你们自己怎么选。”
“那就用进口的吧。”我想也不想就说。只要对林军的身体有好处,贵点又算什么?没有了他,钱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手术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下午1点钟。
下午的时候,护士来通知我们,有病人出院,我们可以转到预定的单人间去了。
给大姐二姐都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们具体的手术时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听到她们的声音我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想哭的冲动。
那一夜实在太难熬了,我的心中一直充斥着巨大的恐慌和不安。都说现在的医学技术那么发达,按说应该没问题的,可是万一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姑姐就过来了,还从家里带来了给林军炖好的鸽子汤,说是补血的。
姑姐的脸上,也是一脸的疲惫样,脸色蜡黄,眼睛深凹。我这两天一直在医院,还没回过家,不知道公公婆婆怎么样了。
“妈还好吧?”我问姑姐。
“还能好到哪去?整天在家胡言乱语,半夜三更也不睡觉,起来打开大门对着楼梯间又哭又骂,几个娃儿还要去读书,也被吵得睡不好。这两天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昨天晚上我起来拉她进房间睡觉,她居然不停地喊我‘碧枝姐’,‘碧枝’是我们的表姨妈,前几年得病去世了,你以前也见过一次的。我这心里呀,听得真是毛骨悚然啊,妈该不会是连我都不认得了吧。”姑姐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不会的,可能是林军病了,妈太担心了才会这样的,等林军好了,妈肯定也会好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