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还想留爸爸过完年了才回去,结果爸爸才玩半个月就呆不下去了,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住在农村,习惯了农村的鸡鸣犬叫、炊烟袅袅,这城市里住个三两天还行,久了就觉得坐立难安了。在电话中几番劝说未果,我丢下店里的工作赶紧回家了。一路上心里很难受,如果我有时间能多陪陪爸爸,他也许就不会这么急着回去了,都怪我一心扑在工作上,让爸爸每天对着语言不通的公公婆婆,他才玩不下去了。
到家之后,我还试图挽留爸爸,爸说:“这次也玩了这么久了,以后再来嘛,蓉儿也快要生了,家里还有些事等着我回去办呢,林波那性格你也不是不清楚,没个主见,像个女孩子的性子。”
我和林军带着小龙送爸爸到了码头,林军去给爸爸买船票了,我陪着爸爸在大厅里坐着。爸爸的头发这几年已经白完了,自从妈妈去世之后,爸爸似乎老得特别快,一年一年的变化太大了,他也不过才56岁而已呀。前段时间爸爸刚来的时候,林军还和我提议,跟姐姐们还有林波商量一下,给爸爸再找个老伴,我当时想也没想就说:“别没话找话说,哪有那么合适的人选啊,再说林波和蓉儿肯定也不会同意的。”其实我当时之所以会反应那么大,是因为我自己心里也在排斥这种可能性。我似乎觉得,作为子女的我,如果同意给自己找个后妈,就是对母亲的一种背叛,我心里接受不了这种背叛感。
可此刻,看着爸爸已不再坚硬的身板,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想像着他孤单寂寞的晚年生活,爸爸,他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诚然,妈妈是不幸的,受尽苦难没来得及享到一天的福就离开了人世,留给了我们无尽的悲伤。可死者已矣,一死百了,痛苦却留给了活着的人,子女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没人能代替得了母亲的地位给父亲以安慰。
在一对伴侣中,先离去的那个人其实是幸福的。我也希望,若干年后,我和林军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先离去的那个人是我,让我走在他的前面,哪怕是一分钟也好!
我突然之间有股想拥抱父亲的冲动。可是自己都觉得这样太矫情了,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和父亲拥抱过,所以终没付诸行动,而是转向小龙,对他说:“小龙,外公要回天门了,和外公抱抱吧!”
小龙马上过去抱住了外公的腰,爸爸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说:“小龙要好好学习,以后考清华大学哟!”
林军拿着买好的票过来了,离开船还有一会儿,他又跑出去给爸爸买船上车上吃的东西去了。
我从包里拿出5千块钱,递给爸爸,让他带回家去平时零花,爸爸喜欢打打小麻将,也爱喝点小酒,也几乎每天要抽一包烟,以前妈妈没去世的时候,我们几姊妹曾经合力劝说他戒烟了的,可妈妈走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开始抽上了,大姐说,咱爸想抽几口就让他抽吧,都活到这把年岁了,就这点爱好,还强迫他戒,他这日子过着还有啥盼头啊?所以我们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对他提戒烟的事了。
爸爸坚持不肯要我给的钱,他说:“我现在还能动,不需要你们拿钱把我当个废人养着,等我七老八十的动不了了,你们再给点钱我花还差不多。”
我硬给他塞进他兜里,对他说:“您现在年岁也不轻了,地里的活儿该少干点了,棉花田就别种了,一年忙上大半年,也卖不了三两千块钱。庄稼也别种多了,种点稻子自个一家人够吃就行,明年家里添个小孩了,事儿也会增加不少,您也没精力再种那么多庄稼了。钱放在身上防身,别回去就给林波了,以后要是您自个没钱花了找林波他们要,怕蓉儿不高兴!”
爸爸不再说什么,突然,他老泪纵横地说:“要是你妈能看到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该多高兴啊!”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父亲在我面前流泪!第一次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想到妈妈当初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的那番话,她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和林波,还有爸爸此刻的模样,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一头扑在爸爸的肩膀上哽咽着。
爸爸身上浓郁的烟草味扑鼻而来,以往,这种味道是我所厌恶的一种味道,林军一直都很少抽烟,心情特好或特差的时候才偶尔抽一两支,我都会忍不住说他两句。而此刻,我贪婪地呼吸着这种味道,这是属于父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