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通过信,那是97年了,我寄往大陆的信件终于有了回复,从小最疼我的哥哥,也就是你外公,他给我回信了。我告诉他想让他的孩子来继承我的一部分家产,可他却说家里人都过得很幸福,不需要万贯家财,只希望我回去看看,一家人团聚。可正当我要动身时,泰国竟碰上了百年不遇的金融风暴,赵家的财产瞬间就缩水一大半,我实在是有愧于兄长无颜回家啊。几年后公司最终恢复生机走上正轨,可我也和哥哥断了联系,直到今年我才通过大使馆和你们当地政府联系上你外婆,可是哥哥却已经去世十年了……”他已哽咽得说不下去。我心里突然可怜起这个老头来,也许这真的是事实,也许他真的也对外公有那么深的兄弟情义,也许我们真的错怪林云了,可是能怪谁呢?历史是无情的,转眼间它就走过了60年的心酸岁月。
“您还好吧?”
“你看,都叫萱萱笑话了。”他喝了一口瓶罐里的中药,“叔公年纪大了,天天都得和这些瓶瓶罐罐的打交道。”
中途我接了大叔的电话,约我晚上一块儿吃饭,我支支吾吾两句便匆忙挂掉,但还是被赵老爷子看出了端倪。
“萱萱啊,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啦,就是一朋友。”
“别瞒叔公了,眼神都出卖你了,还脸红呢,这么大也该有个男朋友。”
“您别瞎说啊,真的就是普通朋友。再说了,我爸妈让我25岁以后再找呢。”
“哈哈,好,不过有合适的也该抓紧喽。”
赵老爷子一席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我一边琢磨着他往事的真假,一边又联想到大叔,似乎心里开始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情感,或是这种感觉早就存在了,但我不愿承认,因为这样几近完美的人,我爱不起。
这一晚的北京城仿佛火焰山一般燥热,扑面而来的热流吹得我心里乱砰砰的,我瞟了眼身旁的大叔,他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各怀心思的两个人沿着中关村大街慢悠悠地行走,突然不远处传来二胡的曲调,是一对老夫妻。那是怎样的一对夫妻啊,男的瞎着一双眼,女的是个瘸子,老头悠闲地拉着二胡,他一定在想象着眼前是满世界的听众,而老太则静静地陪伴在他身边,一脸的沉醉。我驻足听着那美妙的曲子,心里感慨这样的爱情才是真正的forever。
一曲完毕,我情不自禁地鼓掌,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尽管表演者只有一个,尽管听众寥寥无几,但音乐的灵魂却能渗透心灵。
老头老太都高兴地笑了,我下意识地掏出钱包,却发现里面只躺着一张百元大钞,给还是不给?我心里十分纠结,如果我已是白领阶层,毫不犹豫地给他们;可我毕竟还是个学生,此刻还正是经济拮据。但面前的这对老夫妻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挣扎,便笑着说,
“姑娘,谢谢你。”
“不好意思啊,大妈,我今天……”
“姑娘,你的掌声就是最好的祝福。”老头一脸的慈祥,让我想起了和蔼的外公。
大叔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弯腰放进盒子里,我们相视而笑便离开了,身后又传来另一首优美的乐曲,他们就是在音乐的世界里相濡以沫。
“大叔,你今晚好像不高兴?”我最终耐不住心中的疑问。
“公司里有些事,一直困扰着。”
“什么事啊,和我讲讲呗,说不定我这百科全书啊能帮到你呢。”百科全书这一称号也是高中的们叫出来的,听着很酷,但那是八卦百科全书。
“好啊,给你出道题。如果现在你手中有一批价值一亿铢的泰国香米,原本要出口到中国和日本,但是你的竞争对手四处设坎阻拦,甚至会引发其他的利益冲突,这时你该怎么办?”
“捐掉呗。”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也许是四川同胞所遭受的灾难对我震撼太强烈,又或许是受刚才那对卖艺老夫妻的影响,我脑子里只闪出一个念头——慈善。
“捐?”大叔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万分疑惑地看着我。
“呃……那个,我也就说说啦,我又不是商人怎么懂得那些厉害关系呢。而且这是一亿铢的货啊,人民币也得两千万了,换成百元大钞都能把我给砸死,还好我不做生意,否则早赔得要卖儿卖女了……”我无厘头地解释了一大通。
他静静地听着我解释,突然哈哈大笑,“傻孩子,你还真想得出来。”
“我都说了嘛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是你非逼我说的。”
“你们学生哪,真是单纯。”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别小看人,我可不是单纯,我就觉得人吧,有钱是好,可最重要的还是得有心。”
“嗯?说说。”
“人这一辈子,再多钱也可以挥霍完,但良心就不同了,那是能受用一辈子的。我老妈说了,一个人肯定会做错事甚至会做坏事,但不管怎样,只要对得起良心,这个人就算是个好人,再怎么坏都有救。”
“哦?那我算不算是个好人呢?”
“这就得看你自己咯,凡事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那就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嗯,有道理,”大叔夸张地点着头,“可是这好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你是不是要说这个社会很复杂,我们学生总是想得过于简单?我们都知道,只是想趁还是学生的时候享受这种无所求的生活,让自己再做会梦吧。”
“有梦好啊,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很幸福的,得好好珍惜,一过这个青春劲,做梦都不那么美好了,甚至连梦想也被世俗所淹没。”他凄凉地笑了笑,我亦是心里有点凉巴巴的,难道以后的我真的连梦都不再做了吗?世俗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居然能让这么优秀的大叔也对生活失去乐趣呢?
大叔送我回校门口,可恶的学校又莫名其妙地实行戒严。
“最近狼多,你小朋友可要小心点。”他摆出个大家长的架势来说教我。
“放心吧,全世界最恐怖的狼此刻就在旁边我都不怕,难不成还怕那些个小狼?”我总是爱拿他耍开心。
“唉,你这没大没小的。”他也每次都很无奈。
“再怎么说我也是跆拳道黑带最高级……的弟子,我……”正当我又想开始炫耀自己仅仅学了半个月的功夫时,可恶的电话抢走了我忠实的听众。
只听见他一口纯正的英伦腔和对方那个不知什么人捣鼓了一阵,我几乎没听懂几个词,让我心里更加自责、惭愧,学了9年的英语居然连一通电话都听不懂,这要是碰上外国人贩子,那我也忒好骗了。
“是哪只啊,让你笑得这么开心?”我阴阳怪气地问。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坏毛病,每当遇上八卦新闻时,我总爱用这种腔调。
“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只。”他也学着我说话,这可是我们高中那班的通用语。
“嘿,你什么时候学会我说话啦?”
“和你待久了就学会了。对了,他刚到北京,要不要去见见?”
“不去,我又不认识他哪只。”我架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他可是很想认识你。”
“为啥啊?”
“不为啥,见面再说。回去早点睡,别再开电脑了。”
“知道啦,啰嗦。”说完我就转身走了,并想象着他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回到寝室听见一片欣喜,原来荷兰猪竟当面向大姐夫道歉,还支付了医药费。我心想,肯定是大叔帮的忙,打个电话感谢一下。然而嘟嘟嘟几声后,竟传来一个甜美的女性的声音,
“喂,找哪位?”我猜不到对方的年纪,但肯定不是学生,难道是大叔的妻子?
“呃……我……请问董事长在吗?”我想了会,这时候还是叫董事长比较好。
“哦,他不在,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吗?”她周围的声音有点吵,似乎在酒吧、夜店之类的场所,她到底是谁?
“呃……没什么,麻烦您等会让他回个电话,谢谢。”说完我立马就挂了。那个女的到底是谁呢?应该不是隋太太,阿泽不也说了他没找过女朋友吗?难不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
我一直在猜测,联想所有他们有可能的关系,后来才发现自己有点神经过敏,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下,洗洗睡吧。然而电话震了,一定是大叔,可恶,过了这么久才挂。可是我手机在哪?我把床铺都翻遍了还没找到,可是我能感觉到震动呀,这时,我突然发觉这震动来自我身上,居然在口袋里!不知是否只有我一个人从小就遭遇这种糗事,左手抓着笔套,右手却在翻箱倒柜地找它。
“丫头,睡了吗?”我接起来,是大叔。
“刚要睡,怎么啦?”
“现在可以出来么,我在校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