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回到宿舍，电话便急噪地响起了。那时马蔺就站在桌前，可他没有拿起电话，只是回头对我说，“乔雨，你的电话！”

我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的电话呢？”

他环视了一下我，大概在猜想我和郑艳有没有过亲密的接触。然后才说，“刚才有个女人哭着说要找你的，我叫她等几分钟！“

我的心头就猛而一怔，便急忙走过去了。

电话确实是找我的，当那边的声音刚传过来，我便听出是我妈妈的声音了。她果然带着哭腔说话，当得知就是我接的电话的时候，她忍不住呼呼地哭起来了。哭声像一记闷雷，从我的头上空炸过来，使我一下子失去理智似的不知所措。等她哭完了，我才得知原来是我父亲越狱了！而且据说他为了越狱成功在情急之中把一位丨警丨察打死了。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罪犯如今越狱，而且打死了一个丨警丨察，如果被抓住了，一定是死刑了……我妈妈一面哭着一面断断续续地作了一番推测，使我更加的震惊和害怕了。

纵然我父亲有千错万错，他都是我父亲，而且就针对于小时侯他对我的好，我也还是很爱他的。要不，我不至于从小学到高中都一直没有放弃过探监的行动和念头。

我知道我必须回一次家了，尽管妈妈没有这样要求我。然而，就在她那伤心欲绝的哭腔声里，我已经作出这个决定了。

一夜无眠！寂静的夜里，只有几只不想睡觉的乌鸦在窗外的树上唧唧喳喳地叫喊。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我就跑到班主任那里请假了。他说他没有权利批我几天的假，叫我直接到院长那里去说。院长是个胖人，所以吃早餐也和走路一样慢。等他吃完早餐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差不多中午了。那时林勘也在等着请假，因为他想到武汉去看看他高中就开始谈的女朋友。于是他呱呱地和我说了一大堆他过去的风流艳事，我却一句也没有听得下去。

结果我通过批准，他却没有。理由是很简单的，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本事来编织谎言而让院长相信，而我就是实话实说了。

没有一个人来送我，林勘得不到批假，暗骂了几句院长就风一般走了，说要去加入拉登组织的恐怖行动，有一天也来炸死这个王八蛋院长。

南下的火车就是这样拥挤，比西安的公交车好不到哪去。况且我买不到座位，只好买站票了。站在火车上就像小时侯爬进自己好奇挖的不够屁股大的所谓的防空洞那样的难受。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忍受住这二十八小时的折磨的，应该说，在这一路上我的心根本不在于自己处境的艰难，而是一心在想着家，想着父亲和母亲，想着父亲的生死。

而生死对于父亲来说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是的，我父亲当年的无期徒刑严格地说是拜托于我母亲年轻时的放荡的。据说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漂亮的女人不是风*就是优良的贤妻良母，而我母亲当初的确属于前者。所以当时别人的传闻不是无穴起风。

我母亲说，她真后悔嫁给我父亲，因为在当初看来她对他的根本不是爱情，而是看中了我父亲口袋中的钱。由此想来，我母亲不算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的婚姻持否定态度的。然而，她又是一位十分疼爱自己孩子的好母亲，致使我不计较她年轻时的放荡，而且也十分的爱她。

然而，我不明白当年父亲杀了人而不至于被判死刑。母亲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一直没有对我说。

如今我就站在家门口，家里的情景使我感到绝望般痛苦，把曾经对父母的爱都化作不可理喻的麻木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曾经的原谅又变作如今的耿耿于怀了，为着追究我身世这样一个悬念了二十年的问题。

我母亲就跪在地板上，跪在我那个对于我来说十分陌生的父亲面前。她流着泪说，“阿盟，我没有对不起你！真的，我没有对不起你！”

而她面前的男人根本没有在看见她的泪水，只是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菜刀对着她的脑袋。那时他的眼神恐怖极了，那种泛红的眼珠就像两只着电的灯泡，稍不留神就会爆炸的。那时我的确想冲过去拦住他的，可我又担心他手上的刀就会失去理智地砍下去。我惹不起他，更不能无视母亲的生命。而且我也想知道他们曾经的误会是否真实，我对他们的原谅和爱都是以我不是野种这个事实为底线的。我一直都这样想的，只是此刻的意识更加强烈。

“畜生，你不要过来！你如果敢过来我就一刀劈了她！”他打着酒腔威胁我。

我的心忽然一阵痛，像被刺狠狠地扎了一下。我没有冲过去，因为我觉得他们多年来的怨恨都应该由他们作个了断了。既然他喊我畜生，既然他不认为我就是从前那位曾经令他无限骄傲无限快乐的儿子，那么我现在是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呢？我一下子竟没有顾及母亲的生死，而偷偷地感怀身世，不禁也掉泪了。我想如果我真的是野种，那么母亲啊，你就是最大的罪人了！我宁愿做一个犯人的儿子，也不愿意做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的野种。

“你说，这个是谁的种？你说呀！”他使劲地用拿着酒瓶的手指着我，破烂的衣服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块块多余的掩饰品。缝乱的头发像快餐面一样挂在头上，发尖紧紧地贴在流血的脸上。

我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哭着，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说呀！你有种出去乱搞，你就他妈的应该有种承认。你说呀！你说呀！怎么不说了，你心虚了吗？你心虚……”他疯狂地逼问她，致使她不得不低下头来，说，“盟，你为什么要这样逼问我呢？你为什么这么不信任我呢？我在外面等了你这么多年，我受了多少的苦，你知道吗？你知道吗？……”然后转脸过来唤了我一声，“乔雨，我得告诉你了，你的亲生父亲已经在十几年前被这个人杀了！杀了……”她痛恨地指着眼前的男人。

她是做好准备去死的，她应该明白她这句话所带来的后果，然而她果断地说出一个我更加不愿意接受的真相。那时我没有再去看她一眼了，没有任何的留恋而呆在这个充满杀机的地方了。那时我只有恨，只有无限的恨！然后我就大踏步地离开这里了，像一个将死之人毫无顾及地走了……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