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孩子吗?医院的仪器不会有问题吧?秀兰想。
要不再去其它医院检查一下,说不定是出错了——怎么会怀孕呢?
一个人轻轻地摇摇头,又闭上眼睛想一会。孩子见妈妈不说话,忽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问:“妈妈你是不是想爸爸了?我也想爸爸,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爸爸在上班给咱挣钱,挣钱给你看病。他很忙,有时间一定会来看我们的。”秀兰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蛋。
第二天再检查,结果还是怀孕。
秀兰很激动,给工艺厂打了个电话,茂生不在厂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孩子正在哭泣,因为严重缺血,脸上没一点颜色,头发也脱得稀稀拉拉,小毛辫都扎不住了。
看病一个月来,已经花了二万多,看样子还得花很多钱。听说做骨髓移植可以挽救生命,可是手术费得十几万,这对一个工薪阶层来说,是很大的一笔钱。秀兰也想过放弃,每天翻来复去想,还是不舍得,她不想女儿死!不能想象,贝贝一个人在黑暗、冰冷的那个世界,渴了、饿了、想妈妈了,有谁会理她呢?
这个时候怀孕,怀得真不是时候呀!
眼前的孩子天天在输液,一天成百上千元钱,钱到这里象纸一样贬值。贝贝的两只小手没有一处完好的血管,头和脚上也到处是针眼。孩子体质很弱,需要二十四小时照料,如果怀孕再生小孩,谁来照顾她?
——不能要这个孩子!秀兰突然觉得很难过。一阵地转天摇的感觉,心被揪得生疼,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撕了开来,然后凉在高高的山颠上,无数苍鹰上前叼啄,血淋淋的千疮百孔……
茂生现在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肯定跟她一样痛苦吧?为了孩子她受尽屈辱,差点付出了生命,这个孩子来得不易呀!可是眼前的这个孩子正需要照料,从出生几天到家,她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她这么大,孩子没奶,每天晚上都要半夜起来几次。茂生上班累,晚上管孩子基本上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孩子生病了,孩子不吃饭了,孩子哭了,都是她的事;孩子会笑了,孩子会爬了,孩子会说话了,孩子会走路了,都乐在她的心头……呵呵,几百个不眠之夜呀,孩子越长越可爱,谁知道老天爷竟对她这样不公!
怎么办?要还是不要?!
秀兰陷入无尽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回到厂里秀兰打来电话,焦急地问事情的结果,茂生说还没找到,要她耐心一点。秀兰在电话上哭了,泣不成声。秀兰说你不在孩子跟前,你不知道孩子有多痛苦!我每天看着她都心如刀割,你快点找吧!
茂生又来到丰镇。
这次他去了乡政府,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要求乡政府能够配合。
乡政府干部说丰镇姓张的只有两个村子:一个是丰镇村,还有就是张家河了。
茂生说张家河他已经去过了,没有。乡干部说那就在丰镇找。
丰镇几百户人家,姓张的有几十户。排除了几家没有可能的人,他们挨着走了一遍,没有茂生要找的人。
看来这个人一定在张家河了。
乡干部带着茂生开着乡上的吉普车来到了张家河。
那人就住在那天晚上他住宿的那户隔壁。是那人的哥哥。
茂生走进院子就看见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人也吃了一惊,不知道茂生来找他干啥。
茂生讲述了孩子的情况,那人听后半天没有说话。婆姨的眼睛红红的,问长问短,显得很关心。
茂生说让你们的孩子跟我到榆城验血,如果血型相配,就跟我去北京。
那人说不行。
茂生说为什么?
那人说你要抽我孩子的骨髓,得拿钱来。
茂生说贝贝是你们的亲骨肉呀!我们为孩子治病已经花了五、六万了,作骨髓移植手术还得十几万,我现在已经倾家荡产了!
那人说不行。必须要钱,没商量的余地。
茂生心里一阵翻腾,酸酸的疼痛,说不出的滋味。
一闭眼,孩子那无助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有秀兰肝肠寸断的样子,让他心碎。
茂生咬了咬牙说:“你要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晃了一下。
“一千?”茂生问。
“不!是一万!”男人冷冷地说。
男人的婆姨说话了:“当家的,你看人家也是为了咱的孩子,能不能少要些?”
男人呸地就唾了婆姨一脸,让她滚出去。
乡干部也看不惯了,插嘴说了几句,男人的态度很坚决。
那天晚上住在他家的那个弟弟劝哥哥不要要钱,被男人臭骂了一通,让他少管闲事。
茂生的心在颤抖。——天下还有这样的亲老子!?
可是就是有这样的亲老子,就让他给遇上了。
救孩子要紧。不管怎样,骨髓是必须要的。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谁都不说话。局面很尴尬。
跟这样的人再纠缠下去也没啥意思。他既然能说出,就能做到。
茂生咬紧牙关,说:“你一定要?”
男人说:“是的。一万元。一分钱不能少!”
茂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答应你!”
七 十
关宝拴死了,死得很丢人。
宝拴是人从沟底下抬上来的,浑身竟一丝不挂,直挺挺地摆在村中的巷道上。
宝拴的脸象纸一样白,灰白的头发铺了一头,眼睛也被遮住;胡子象一堆霜打过的乱草,横七竖八地排列在嘴的周围;精瘦的身体象一块大大的排骨,裹着一层薄薄的皮;四肢象烤干的羊腿,没有一点肌肉;腿间的东西象一团黑黑的死泥鳅,肮脏而丑陋,谁也不会相信那里曾经繁殖了众多的生命。
公丨安丨局上来拍过照后让把人抬走,宝拴被裹了一床灰色的被子,抬到村头的破窑里去了。
三天后,公丨安丨局带走了宝拴大儿子红旗的女人。女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昂首地走在村中的巷道上。
几天后,县城的橱窗里贴出了照片,一边是宝拴赤身裸体的照片,一边是红旗女人昂首挺胸的样子,内容是这个女人在一个隆冬的夜晚为了得到乡政府救济给老人的一代面粉和一床棉被,把公公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并推下悬崖!
人们纷纷议论着,唾骂声一片。
宝拴的老婆早在几年前就死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红旗跟人跑了几年的媳妇回来后,闹腾着要跟父母一块住。媳妇跑后,没本事的大儿子打了几年光棍,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心疼。宝拴无奈,只好同意了大儿子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