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不回来,我可是等不及了……我现在全凭你活着哩。这世上,除了我的父母,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秀兰幽幽地说,温顺的样子像只小猫。
茂生把秀兰的手慢慢地取了下来,然后挣脱了秀兰的怀抱,坐了起来。
秀兰发现茂生的眼里有一些游弋的东西,有一些慌乱,有一些茫然的感觉。
“……我跟你商量件事。”茂生说。
“什么事?看把你难的。”秀兰幽怨地望着他,眼睛里有一股熊熊的烈焰在燃烧,烤得茂生不敢正视。
“……我们,”茂生嗫嚅着说。
“——咱们俩离婚吧。”声音好像来自远方,显得空洞无力。
“——离婚?”秀兰一怔。
“跟谁离婚?”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你——咱们俩个离婚。”茂生说。
“……你跟你妈已说好了?”
“——嗯。我觉得咱们这样抽扯下去也不是办法。”茂生说。
“是不是跟那个叫袁玫的女孩?”
“……还没决定。——她现在也准备到工艺厂工作,黑陶厂不办了。”
“就因为我不会生孩子?”
“——主要是我父母年龄都大了,他们想抱孙子心切。”
“……哦。”秀兰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茂生伸出一只手,想把她揽在怀里,秀兰推开了。
她坐了起来,重新穿好衣服,然后在箱子里整理东西。
那对三尺的大箱子是娘家的陪嫁品,她给茂生留了一个,自己用一只。
不一会,茂生突然闻见一股烟熏的味道。他忙睁开眼睛,看见秀兰正在把自己的照片和一些书信放在火炉里,然后点燃。
一封封书信见证着他们的爱情故事,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绣着红梅及喜鹊的手帕也扔了进去,发出刺鼻的布烟味。茂生想把它夺过来,被她粗暴地推开了。
这时夜已黑尽,休息早的人家已经熄灭了灯。秀兰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茂生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急急地披了衣服,顾不得趿鞋便追了出去,秀兰已经走到栅栏门口,准备离去。
茂生在后面拦腰抱住了她。
“深更半夜的,你到哪里去?”
“——你不要管我!”秀兰想挣开茂生的手,没有成功,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非常嘹亮。
“……我爸妈亏了人哩,生下我被人抛弃!——我上辈子亏了人哩……你放我回去,我还要伺候我妈妈哩……”
秀兰哭得惊天动地,碎骨断肠,双手抱了栅栏的门桩,坐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任谁也拉不起来。
她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秀兰便回了娘家。那天晚上,她的母亲便撒手西去。临死前,她一直拉着女儿的手不放,说是想见茂生一面,有话要对他说……
秀兰哭得昏死了过去。
五十八
秀兰回去的第二天,她大哥就下来给话,说母亲去世了。
茂生匆匆地赶到东李村,参加岳母的葬礼。
院子里到处是人,忙忙乱乱。五个儿子披麻戴孝,分不清谁是谁。平日里一见就扑了过来的小舅子个个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一家人好像都不认识他了。
秀兰的父亲把茂生带到了灵前,秀兰与自己的伯叔姊妹跪在那里,哭得嗓子发哑,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岳父叫了声岳母的名字,说茂生来了,话没说完声音已颤抖了起来,紧接着跪在灵前的女人们就大声地哭了起来。茂生拿了三根香点燃,对着灵柩拜了三下,然后插在香灰里。
岳母静静地躺在那里,孱弱得象个婴孩,瘦得只剩下一堆骨头。深陷的眼睛平静地紧闭着,嘴唇上翘,紧紧地包裹着牙齿。没有血色的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茂生觉得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醒来,惊喜地睁大了双眼,招呼他吃好喝好,然后拖着瘦弱的身子里里外外地干活。记得一年前岳母就经常说腰疼,茂生去的时候她一边出牛粪一边用手锤着背子,腰疼得直不起来。直到今年实在不行了,才允许岳父给她看病。订婚到结婚七八年来,茂生从来没见过岳母白天休息过,她永远都有忙不完的活,甚至比岳父还忙。那时候生产队农活忙,岳母是妇女主任,一年四季不缺勤,秀兰兄妹六人的衣服都是她在灯下通宵通宵熬成的,第二天一大早还要给一家人做饭。哥哥结婚后,年轻人瞌睡多,嫂嫂很少起来做饭,岳母也不强求。只有二嫂在家里胡搅蛮缠,挑肥拣瘦,跟岳母吵过几回架,后来就把他们分出去了。岳母在榆城看病一个月,这是她几十年来休息时间最长的一段时间,就那样每天还闲不住,早早起来给他们拣兰炭,几年后他们做饭也用不完。
可就是这样一位坚强的女性,却被病魔早早就夺去了生命。听说岳母临终的时候想见他一面,有话要对他说。——他哪有脸面见她呀!他知道岳母想说什么,岳母是放心不下她的女儿呀!她哪里知道,秀兰已经被他推进了泥潭,在岳母病重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听从母亲的谗言,把她的女儿抛弃了!
身后的哭声悲痛欲绝,秀兰跪在那里一声声地哭喊着母亲,声声凄楚。一转身茂生已是泪流满面,跪在那里也哭了起来。
屋里的哭声此起彼伏,院里的人忙忙碌碌地搭着纸轿。纸轿为三起楼轿,做得很漂亮。糊轿的人都知道茂生会画画,希望他能在轿上画几副八仙过海的人物。茂生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就画了起来,边画边流泪。这个跟母亲一样疼他的人永远不会醒来了,留下了永恒的遗憾。
大家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样子很陌生。
那些目光有如无数支利剑一样穿透他的脊背,直透心底。虽然天气并不热,茂生感觉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
岳母入殓的时候岳父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猛地就扑了过去,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几个人也拉不开——这个刚毅的男人一辈子在人前没流过眼泪,那天却是被几个人搀扶着才回到家里。
出灵的时间儿女们拉着灵柩不让走,哭声震天。秀兰更是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趴在地上拉不起来,围观的人都流下了眼泪。秀兰边哭边埋怨母亲不带她一起走:“——妈妈呀,你为什么要走?你咋就忍心撇下我不管了?——茂生不要我了,你叫我咋活呀?——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苦命的女儿呀!你走了,我还在这个世上活啥呀!呜呜呜……”
村里的人都哭了,一些妇人甚至也跟着大声地嚎了起来。大嫂和两个弟弟使劲地把秀兰往起拽,秀兰象一滩没有筋骨的泥瘫在那里,任谁也拉不起来。白白的孝衣上全是土,脸肿得很大,蓬乱的头发把眼睛也遮住了。大嫂和两个弟弟边哭边劝,秀兰就是不听。
突然,她长长地喊了一声“——妈妈呀!”就昏了过去……
埋葬了母亲以后,秀兰象大病了一场,躺在炕上好几天不吃不喝,把父亲急坏了。父亲整天陪着她流泪,给女儿做的饭冷了再热,热了又冷。大嫂不停地做她的思想工作,要秀兰节哀顺便,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