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身上的伤好了，只是消瘦地厉害。奶奶叫他养几天再去上学。这天，他坐在院里桔
树下的小板凳上，光脊梁靠着泛着草青色的粗壮的树身。梁平微仰着头，在聚精会神地
背诵着昨晚上陈仲昆先生给他补教的一篇课文:……梁平准备把课文背熟了，再做小数四
则习题，可是他才做了几道算术习题，李谅山的一只脚便踏进了山门。一只大公鸡在
‘咯咕咕，咯咕咕’地叫个不休，仿佛很是生气。李谅山一点也不在乎大公鸡生气不生
气，就像大人不计较小娃娃的吵闹一样。他一下子扑到梁平跟前，蹲下身说：“梁平，
你的伤好了？全好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急忙地说：“一放学就跑来啦，我要告诉
你，你爹打你，全是狗地主朱丽英惹得祸……”“昨晚上才听我妈说的。”“曾一大婶
怎么知道？”“还不是听我爹告诉的？还说就是我们上朱家湾大枫树掏鸟蛋那天下午，
狗地主把你爹打得好怕人!用扁担打的，背上都打烂了呢！梁平，我和你报仇去，”
……梁平手上的石笔（小学数学算术演草都是用石板石笔）“哒”地一声掉在石板上。
他又想起了就在他挨打的那天晚上，梁桂华跪在地上掀起衣服给奶奶看的情形。他瘦削
的脸上，一下胀得通红，黑亮黑亮的眼睛凝视着山门外的什么地方，沉默着。
过了一会才问：“曾一大婶还说什么？”李谅山游动着眼睛好一会才说：“我娘还说，
只有什么……才能割朱丽英这种人的脖子。”梁平忽然回忆地说：“是说的只有-共-党
才能……割朱丽英这种人的命吧！”“啊！正是这样说的。”李谅山使劲搔着后脑勺
说：“你怎么知道？”“是你爹说的呀！”“跟你说的？”“是呀”。“共党有很多人
吧？”“一定多”。梁平眨巴着眼睛想象地说：“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麦桥村来。”
“那我们找去。”李谅山认真地说，“找来给你报仇。”“我也想。”梁平小声地说，
“我拿这句话给你爹说了，你爹说我还没长大……”
两颗幼嫩的心灵里，为了报仇而跳动着闪闪放光的火花。他们叽叽咕咕地小声说着，小
牙狗一个劲地摇晃着尾巴走到桔树下，警惕地闻闻李谅山的胳膊，又闻闻梁平的脚杆，
还用舌头舔舔，舔得皮肤痒酥酥的。桔树上下不断地发出‘吱吱’的蝉鸣，一只，两
只，一会儿又添一只，几只蝉儿一起鸣叫，就像桃花镇上电锯厂扎耳的噪音，几乎防碍
了梁平和李谅山的耳语。
中午梁平喝完了碗里的稀粥，周郁见他一天之内间仿佛胖了点，高兴的说：“平儿，饱
了没有？再喝一碗！”梁平说：“不，姐姐没有啦。”奶奶听到了忙说：“平儿，想吃
就再喝一碗，你姐姐到你姑母家去了。”随即又对周郁说：“要是玉莲在他姑妈那里拿
回了板栗，就拿板栗熬粥给平平吃，那是补身子的，身子骨还嫩呢，不能亏损了
呀……”“这时候了，哪里还会有板栗？”周郁随便地说道。“多少还是有些的。”奶
奶说着，走过来抚摸着梁平的头，笑眯了眼睛说：“奶奶还有拿板栗拌几个大枣两个鸡
蛋煮了给你吃，很快，就壮实啦！可以给奶奶到东潭摸捻鱼啦！嘻嘻嘻……”
下午，梁平坐在院里的桔树根上，跟前放着两条小凳当桌子，书包搁在小凳旁边。他望
着湛蓝的天空，仿佛在寻思着什么。但只一小会便收回目光。他忙着打开书包翻了翻，
顺手擦了下汗水，静静地做着算术习题，石笔在石板上沙沙地响着，就像听到远处拉手
锯的声音。“唉——”奶奶从侧屋伸出头来，心疼地说：“看看你这书呆子呀，顶着太
阳烤油啦，嗯？”梁平仿佛这才知道有点热，用手把流在脸上的汗水抹了几下，连忙收
拾到屋里搬。把两个小方凳跨在胳膊上，一手拿着书包，一手拿着石板石笔，一双光脚
板啪达啪达进了奶奶的侧屋，奶奶边纺着棉纱，边笑着说：“记着，呵，桔树下，下午
当西晒，可要热坏人的，热坏了，肚子疼怎么办呢。” ……
]
梁平做好了算术习题，又翻了翻课本。小声地背了两篇课文，然后收拾好书包，跑到奶
奶跟前说：“奶奶，朱丽英打我爹，我爹为什么不打他？”奶奶正在纺棉纱，纺纱车嗡
嗡嗡嗡地响，就像一只马蜂在房子里打圈圈。奶奶停下了纺纱车，慈爱地看着梁平说：
“好好上学读书，大人的事，孩子不要管……”说着，她轻轻叹了一声，又补充说：
“平平，你小，还不懂事……”说到末尾，声音有点哽咽了。梁平愤慨地说：“狗地
主，总有一天，要用刀割他的脖子！”“可别瞎说。”奶奶近乎严厉地说：“人的脖子
能割么？”“我要报仇!”“别这么想。”奶奶含泪说，“好好上学读书，什么报仇报
仇！还不是你们这帮鼻涕汉子生出来的事？你们不撒人家朱丽英一身尿，就不会有这么
多事嘛！”“是他。”梁平不服气地说：“是狗地主生出来的，我们不饶他！”“什么?
你们？报什么仇！”
第二天早饭后，奶奶问：“平平哪去了？”周郁说“：不知道哇？”梁玉莲说：“弟弟
说要上学去，看见李谅山来叫他呢。”奶奶进了侧屋，又坐到纺车旁边，‘嗡嗡嗡嗡’
地纺着棉纱。过了一会，奶奶觉得心里不踏实：“平平身子骨还不利索呢……”她想着
想着，不由停住了‘嗡嗡嗡嗡’，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平常不说不笑的，恩怨心可
重了……”她忽然想起梁平说要报仇的事，很不放心，担心地想：不会领一帮孩子去朱
家湾做什么恶作剧吧?李谅山，刘七满，李星彩几个孩子胆大包天……奶奶越发不放心
了，“嗡嗡嗡嗡……奶奶又纺纱了，纺得很快，声音很响，就像好几个大马蜂在侧屋里
转圈。中午，梁平没有回家，奶奶从侧屋走到厨房间问了周郁好几次，嘴里不停地自言
自语：“我说了，平平应该再过两天才去上学的，身子骨还没有硬扎！走路还拐哒拐哒
的……”梁玉莲接住奶奶的话说：“才不呢，我看他书包朝背上一扔，跑得好快呢，跟
小牙狗撒欢一样。”“和娃娃们摸鱼去了？”周郁猜测着说。“摸什么鱼？”奶奶的小
脚在地上敲鼓，从侧屋敲到厨房门口，生气地说：“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周郁不作声
了，就像蚊子被卡了头。半下午了，梁平还没有回来，奶奶又想起了梁平要‘报仇’的
话，刚好梁玉莲发现梁平的书包搁在山门外的桔树杈上，这下，奶奶的心都快要抖碎
了，吼着说：“平平她娘，玉莲，快去找，去李家湾找，快！……”
周郁的心里怎么不焦急呢？孩子最野，就是摸鱼，拾蘑菇，采摘毛栗，从来也不超过半
下午的，还要是假日或周期天。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她听到奶奶讲梁平要报仇要割朱丽
英脖子的话，她焦急得只在屋里打转转。周郁声音发颤地吩咐玉莲：“孩子，你先到学
校在不在，再就去朱家湾和你爹说说，我和你奶奶说说话就来了。”
直到天色向晚了，梁桂华找遍麦桥村的每一个角落，还有李家湾曾一老倌的儿子李谅山
也是和梁平同一时候失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