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那样，顷刻之间，四盘八碟已经端上了，酒也已经筛好了。朱丽英扬了扬手，又喊了

声“请”，自己先端起了酒杯。“还是老话”，朱丽英热情洋溢地说，“讲客气就不是

深交。”说完，吱地叫了一声。

自从朱丽英决心摘掉土财主的帽子以后，他特意设了一次大宴，把凡是能请得动的都请

了。有塔山乡政府的，有外村的。本村凡是穿得起长袍马褂的，富农李扬方啦，五南瓜

周猴生啦，绅士刘冬初啦，还有唐稀，李石星以及糖沫子鸡屎李印生等二三十人全请

了。从那以后，朱丽英觉得他的社会地位明显地提高了。比如说吧，以前在路上遇到李

石星，往往是黄鼠狼遇到大公鸡那样，互相提防着赶忙溜。可不是，自从和好以后，就

是六十大岁的村长李石星只要一见朱丽英，老远就叫朱丽英先生，特别是刘冬初还叫他

老爷呢。就这一点让朱丽英高兴地差点晕倒。所以朱丽英看到这些变换以后，他一直保

持了‘堂上常留客，杯中酒不空’的规矩。“去吧！”朱丽英朝站在一旁的女佣人说，

“忙别的去吧。”说完，又满上酒，三杯下肚，话题就多了

燥热的南风，带来阵阵蝉鸣，果林飒飒发响。后山的油松子发出仿佛来自地层深处的惶

恐的涛声。朱丽英用手拍了拍额头上的汗星，突然说：“听说县城来了什么共党，老哥

是否也有所闻？唐稀把端在手里的酒杯放了下去，又端起来悄然吐了口气，然后望着酒

杯沉思地说：“此事并非谣传，而且听说就在长乐乡似乎也有他们的频繁活动。俗话说

‘无风不起三尺浪’，不过，我唐某总是不肯轻信。”他不自觉地把酒杯移到唇边饮了

一小口接着说：“老蒋四百万大军的肩上并非扛的吹火筒！几个地下分子摇唇鼓舌能成

气候？”说到这里的时候，斜起脸膛摆了两下，似乎证明他的话是有根有据的。

朱丽英的神态挺认真，他的胳膊趴在‘晚霞’桌面上，脖颈伸过了跟前的酒杯和一个大

红袍碟子，惊喜地瞪起眼睛说：“但愿如此!还求南岳山圣帝爷爷观音菩萨保佑天下太

平，四方清静……朱丽英的这一套，像是虏羊肠子，虏得很顺，虏个没完。唐稀不喜欢

听这个，但他也没有干涉人家宗教信仰的自由，便瞧准那个酱色盘子里的腊肉突击了几

下，然后端起酒杯，慢慢饮着。朱丽英虏完了‘羊肠’子，端起酒杯伸过去，照直伸到

了唐稀的鼻子底下说：“干杯！”说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朱丽英又给满上。

这时，女佣人端起一把银白银白的水烟筒匆匆跑到凉亭门口惶恐地说：“少爷，忘了早

点给客人敬烟，” ……朱丽英掉头扬扬手说：“还不记得？上尉老爷不吸烟！”他的声

音很响，但不是生气，就像锣锤敲锣，最重也不是生气一样。女佣人走了，他的脸色忽

然又阴沉下来，好似明净的天空，突然浮起了一丝云翳，轻轻叹了一声说：“前天，听

我孩子的姑奶奶的二儿子——噢，就是我的二表弟在队伍上来信说,他的队伍和共产党的

队伍打仗呢，说是头一天在河北的地盘上打，第二天就退到了河南，唉！照这种打法，

不需要几个回合，我家资万贯，尽化呜咽……”朱丽英说完这一文绉绉的结尾之后，随

即哭了。

唐稀很快地打了两声假咳嗽。举杯抿了口酒，突然神情一振地说：“话说回来，古往今

来，天下大事，很难逆料，果然不尽人意，也不能坐守待毙呀！”唐稀的话才落音，朱

丽英伸手在桌上一拍：“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必要时应该先走一步……”说着，

仿佛得到莫大启示那样，乐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呼’地起身端起酒杯朝唐稀伸过去。

唐稀没来地及起身，朱丽英的酒杯已经碰到他鼻子上了。他连忙起身，在‘咣’的一声

碰杯中，两人一饮而尽。“请茶，”朱丽英的筷子一伸，说“请”，仿佛要如此表示对

唐稀的感谢。正在这时候，女佣立在门外说：“少爷，刘绅士到！”

朱丽英说：“请——”随即把伸出的筷子收回来说：“添酒菜，”绅士刘冬初才四十五

岁年纪，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大的多。年轻的时候，刘冬初看唱花鼓戏。虽然长相不怎

么样，可他扮出十八妙龄女旦来，能够把多情的小伙弄得神魂颠倒。不料，有一次正唱

戏的时候，一不小心从舞台上掉下来，把一条腿摔坏了。从那以后，他便做起地方绅士

来。

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许多，走起路来，慢条斯理的。这边拐一下，那边又拐一

下，两条腿好像两张摇摆的桨。刘冬初摇船似的进了凉亭。为了表示客气，朱丽英连忙

站起来，唐稀也立刻起身让座。其实，座位是空的。刘冬初好像已经走得很累了，只说

了句：“今天天气很热。”便早就坐在了空椅上。随即伸起手掌在右额角上抹了下汗

水，又伸起一只手掌在左额角上抹了下汗水，本来就已经苍白的头发，似乎立刻闪动着

油黑的光亮。眨眼时间，筷子酒杯上来了，又添了些菜。女佣给每个杯子满了酒。刘冬

初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正是馋得要命了。朱丽英的一声‘请’才刚刚跳出嘴唇，刘冬初

早已‘吱’地一声，一杯酒下肚了。

刘冬初望了下唐稀又望了下朱丽英，放低了声音说：“不是外人，兄弟今日是无事不登

三宝殿。”他近乎神秘地说：“时局不妙啦，”他的一个嘴角使劲往下咧，仿佛他的嘴

角本来就有一个缺口一样。“桃花那边乱的跟煮粥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鼻尖

上的一滴汗水也摇落下去了，他以为滴了一滴鼻涕，便连忙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鼻子。

“怎么回事？”朱丽英的脖子伸得向鹅，脸色很难看。唐稀好像在用眼睛听事那样狠狠

盯住刘冬初的嘴，“怎么回事？”刘冬初用对待顽皮孩子们的口气说：“我就知道你还

蒙在鼓里，穷腿子们吃大户啦。就像马蜂闯进蜜蜂窝抢蜜蜂糖那样啦！倒米下锅，猪肉

当小菜，只管往里填，阎王碰到恶鬼啦！”“啪！”朱丽英的巴掌在‘晚霞’大理石桌

面上拍一巴掌说：“笑话！难道没有天理国法？”刘冬初笑道：“甚么？天理国法？人

家泥腿子多得象蚂蚁，一片乱哄哄的，这就叫世事乱了套，人人称大王，到时候别说讲

理了，就是跑掉鞋也不敢回去拣呢！……”唐稀一时也木然了，朱丽英双眼发直地望着

一根朱漆柱子，一动也不动。

下午，朱丽英把管家李老头叫到书房说：“有什么情况吗？”“你那两位太太斗嘴。”

“为什么？ “可能是争风。”“还有呢”？“塔村黄三吊和陈南村五九颠公的一千五百

大洋连本带利收了回来，娘卖皮的五九颠公他制造种种借口，死活不还。我害怕夜长梦

多，只好照你的吩咐，少要了一分利息。”“其次呢？关于局势呢？“猪屎？猪——

屎，这——，少爷！”李老头茫然地望着朱丽英说：“你问猪屎做什么？”朱丽英自知

李老头错了，也无心纠正，胳膊猛地一挥，正色道：“去吧！”他不安地望着李老头的

背影，突然又大声叫道：“回来！”“有事？”“去陈家。”“买什么？”“香纸蜡

烛，” ……朱丽英又沐浴更衣，燃起香烛纸钱，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一会，随后，目不闲

顾地走到观音庙，在观音菩萨神垄跟前的三合土地上，‘咚咚咚’地一个劲磕响头，庙

祝们连忙把他扶起，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怕他磕碎了头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