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爸快步走着,赶上周正,抢过他手里拎着的行李包,周正不妨,被他抢了过去,看见是岳父,脸一下涨红了,要把行李抢过来,岳父却伸出手臂制止了他,“天看着就冷了,也该带几件棉的,回头我让莫菲给你收拾一下送去。”
周正没言语,翁婿俩默不作声往前走了几步,周正才迟疑着开口:“爸,对不起,我刚才没忍住冲莫菲喊了。”
岳父眼睛看着前方,放眼望去黄了一片的法国梧桐,平添了几分萧瑟,他仿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才郑重地开口:“女人嘛,隔些时候得收拾收拾,莫菲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看她越发张狂,你就算是打她几下也没什么,不教训教训她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周正讶异地看着岳父,跟自己的女婿说自己的女儿也该教训教训,打几下也无妨,岳父这话让他猝不及防,仿佛突然收到了宠爱,周正心里一股热浪,“爸…”他说不上话来了。
“莫菲性格不好,当初我想她得找个老实人,能忍受得了她的脾气的人,现在我看不是那么回事,她就得遇上个厉害的,一下子把她能收拾地服服帖帖的主儿,所以,今天你做得好,也该吓唬吓唬她。”
周正点着头,其实他刚才并不是想吓唬吓唬莫菲,他是真的对莫菲失望了,原本以为找到了工作莫菲至少能有个好脸色,却不料换来她的一顿冷嘲热讽,刚才夺门而出时他是带着怨气和一去不回的赌气的。
可是,岳父这番话,却把他往回又拽了拽,没什么比理解更让人暖心的,莫然爸一直把他送到公交车站,把行李交到他手上,叮嘱:“星期六就回来,我们给你准备点儿好吃的,一个人在外头也别将就,别苦着自己。”
看着周正的车远去,莫然爸终于舒了口气,看来,他是不会离婚了。
莫然爸回到家,对莫菲说:“收拾几件棉衣,明天下班给周正送过去。”
莫菲撇撇嘴:“还真把他供起来了,不就是一个月挣三千嘛。”
爸忽然抬起巴掌,莫菲吓得往后缩了缩,爸恨恨地说:“你要是再这幅德行,离婚了别来找我哭,我看人家周正有情有义着呢。”
莫菲一拧身躲进自己房里去了,打开衣柜,把周正的几件衣服都抖落到床上,仍旧不肯嘴软,嘟囔着:“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莫然跟进来,叹息一声:“姐,你是怎么了嘛,那么聪明的人,爸的话还听不出音儿来?姐夫那儿一准儿是被爸说通了,这是给你台阶下呢。”
“哼,给台阶我就得下?那晓彬也给你台阶了,你下不下?”莫菲脑袋钻在衣柜里,瓮声瓮气地说。
莫然坐在床边,随手叠着莫菲扔出来的衣服,看似无心地问,“晓彬昨天来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也没提你们分手的事,跟平常一样,还给爸妈买了血压仪,妈早上还嘀咕该不该收人家的礼物呢,你们都分手了,这算怎么回事。”
“他,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莫菲从柜子里拽出一件压了许久满是褶子的羽绒服,“这件现在拿出来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进了十一月,说冷就冷的,”莫然期待地看着莫菲忙碌,她的问题莫菲还没回答,“晓彬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莫菲心不在焉,忙活着自己手里的活儿,把那些衣服这件拎起来端详端详,那件铺在床上比划比划,有些时间长又不怎么穿的,就另外拿被单包起来,莫然只好站起身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莫菲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晓彬说他不去日本了,打算留校。”
“什么?”莫然愣了,“为什么不去日本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咱妈还说那多可惜,他说有比去日本更重要的事。”
晓彬不去日本了,他特地跑来找莫然,又一个人坐在莫然的房间抽烟,莫然无法想象他彼时的心情,但是一种缠绵的情绪却漫过来,无论如何,一个痴心的男人总是令人想起心中会一软的。
莫然左思右想,要不要主动约晓彬见个面呢?可是,前些天刚刚见过他妈妈,说了那些决绝的话,怎么好自己食言?
她觉得自己又犯糊涂了,这种事情立场不坚定摇摇摆摆可不是好现象,她忽然想起妈妈多年前曾经给她算过卦,说她的婚姻不是很顺利,几波几折,妈妈当时是去给莫菲算,捎带着也给她算,结果人家说莫菲的婚姻倒还顺利,回家跟爸说了,觉得女儿都是不好养的,原想着莫然在男同学那里人缘一直很好,将来婚姻也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爸爸说算卦这种事情哪有个准儿,你要是信了这个,以后出门先迈哪只脚都得请人算一算,不要去告诉莫然,免得她不高兴。妈妈想来也是,她觉得她这两个女儿都能嫁得出去,莫菲心眼多,莫然人漂亮,都剩不下。
妈还是没忍住告诉了莫菲,为的是让她安心,莫菲也没忍住告诉了莫然,为的是向她炫耀,但莫然没有在意,那个时候她大学还没毕业,根本不去考虑什么嫁人不嫁人的问题,这事儿也自然飘到了脑后。
今天想起来,这一卦算得还真准。
第二天早上,莫然没能起得了床,发烧了,也是,撑了那么几天,其实身上早就透支了力气,也透支了心劲儿。
妈妈问她吃什么药,她说随便吧,妈说怎么能随便,药能是随便吃的吗,要不上医院看看,莫然脖子都是软的,摇头都没劲儿摇。
昏睡了一晌,迷迷糊糊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人悄步进来,默声地坐在她的床沿,莫然恍惚间睁开眼睛,眼前这个,瘦脸男人,不是晓彬又是谁?
“晓彬?”她嘴唇干得稍微说话就发紧,“你怎么来了?”
晓彬的确是瘦了一圈,可是笑容还是温暖的,“阿姨打电话给我,说你病了,又不肯去医院,我赶紧过来看看,拿了些药,先量个体温吧。”
说着,他拿起床头的体温计熟练地甩了甩,对着光线微皱着眉头看,莫然忽然间恍惚了,做梦一般。
晓彬掀开莫然的被子,莫然躺着没动,晓彬笑笑:“这个我没法儿代劳了。”说着把温度计递给她,莫然脸上有些发烫,磨蹭着解开领口的扣子,把温度计夹在胳肢窝下,冰凉的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听说,你不去日本了?怎么回事儿嘛。”莫然心里憋着一直想问这句话。
“不去了,我决定留校了,”晓彬仰起脸,仿佛再次下着决心,“我跟我妈也闹翻了,从家里搬了出来,现在学校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一听就平静不了的事,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像稀松平常,莫然听着,心揪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