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智宸回忆着那个充满了孩子啼哭和无力感的夜晚,很久没有想起过了,这些年,从痛苦、逃避、直到现在,像一尊注满了水泥的空心柱子一样冰冷麻木,有过他这种经历的人,大多都会像他一样走过这条艰难的路。
一阵门铃声,把他拉回到现实,他机械地起身去开门,拉开门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身上还穿着浴衣,但是来不及了,门外站着的是郝佳,郝佳的眼睛已经开始上下打量他,并且满脸堆着说不清楚的笑容。
“刚起床?”郝佳笑着说,声音清朗。
叶智宸只好也笑着,“起了一会儿了,洗了个澡,这么早你来有事儿吗?”
郝佳几乎把嘴角都绽放了,“不早啦,差十五分钟就八点了!”
叶智宸很惊讶,本能地抬起手腕看表,却发现手腕上空空的,郝佳不由分说挤了进来,“你还没吃饭吧?给你叫份早餐?还得让人过来打扫一下,你让大家八点来开会,一会儿人都到了,乱糟糟地可不行。”
叶智宸看看房间,还好,不算乱糟糟,他住酒店一般不把东西到处扔,他一直是个很有规律和秩序的人,即便住酒店,也是这样,房间里除了对面床上散放着的几沓资料之外,实在称不上乱糟糟,但是郝佳已经拨打了客服中心的电话,还一边用笑意的眼梢扫视着他。
叶智宸只好从壁橱里拿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进了卫生间,关上卫生间的门,他长嘘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他看到郝佳总会想起哥哥,就是从在地下停车场被郝佳用车门夹了手那天起,他突然对郝佳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她疯狂的眼神,不管不顾的行为,必须得小心对待,他曾经想过,如果他当初没有对哥哥拳头相向,若霏也没有对哥哥的追求惊慌失措甚至语出伤人,据保姆说,出事的那天,曾在门外听到若霏对哥哥怒斥过,虽然若霏没提到这个,她只说跟哥哥聊了一会儿,但是叶智宸能想象若霏的态度,想必是失控地愤怒吧。
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也许哥哥不会走极端,当他敏感的自尊被人践踏,当他奉若神圣的爱情被人唾弃,他表面的平静压抑着内心的痛苦,终于在那个时刻爆发了。
当然,郝佳是个正常的女孩,她生活优越性格乖张,但是,哥哥也曾经是个正常的男孩,不是吗?只要看到郝佳的那种眼神,他就心底一凛,不由得强迫自己对她微笑,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轻易伤害一个人了。
换了衣服出来,服务员在打扫,郝佳手上拿着他的手机正在随意地翻看着,他忽然紧张,快步走过去,“你怎么看我的东西?”
郝佳不在意地笑着说,“刚才响了,我想帮你接电话,却是一条广告短信。”
叶智宸微皱着眉转过身来,把手机塞进西服口袋,这里面有他偷偷拍的莫然的照片,还有他记录着莫然生日的便签,他实在不喜欢郝佳这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理所当然。
开会的人陆续到了,踩着八点的点儿,莫然最后一个进来,进来就坐在靠门那张床的床角,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郝佳忙着给大家倒水,招呼这个坐这儿那个坐那儿,嘻嘻哈哈跟大家混开着玩笑,她最近很活跃。
叶智宸头一个点了莫然的名,看她静悄悄地坐在角落里垂着头,他很想看看她的眼睛。
莫然没想到被第一个点名,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大家,但是目光没有落到叶智宸身上,她有条不紊地把她的准备情况列成扼要的几点做了表述,叶智宸听了很满意,点点头赞许地说,“莫然准备工作做的很充足,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莫然也点点头,嘴角微微上翘,面容安静,叶智宸觉得她很奇怪,她的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如果换了郝佳,有了昨晚的亲密接触,她会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俩关系非同一般,而莫然,似乎是怕全世界知道,她用手略一略耳旁的短发,睫毛闪了两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叶智宸被她的睫毛闪得心底忽而荡漾了。
大家都汇报完毕,会议结束,各归各位,莫然这次第一个开门走了出去,叶智宸一直看着她的背影,非常想把她唤住,可终究没能开口。
一旦忙起来,叶智宸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了,他也只是偶尔几次在人群中捕捉到莫然的身影,她变得格外的低调,负责签到接待的她,很快地记住了所有参会人员的姓名职务房间号码,有人问起她不需要查询便脱口而出,每天她都陪着一位回民代表在一张小桌上就餐,那人跟叶智宸几次提到她,很是有好感,其他代表们也一样,有问题都很自觉地去联系她,叶智宸知道,那是因为莫然的亲和感,使人不由地去信任。
会议日程过半,那天晚上安排了娱乐,包了一家夜总会的几个包间,之前就有代表聊天时暗示叶智宸,晚上要好好玩玩,他当然明白这个好好玩玩指的是什么,这些白天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一旦有机会来到陌生的城市,都想放纵一下。
这家夜总会照例有妈妈桑,率领着一众小姐,叶智宸很头疼,单独招待某一位客户简单,要招待这么多客户,安排这么多小姐,还不能出乱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那天晚上聚餐后,他便先来KTV给小姐们开会,听起来可笑,实际上很重要,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不能跟客人出台,不能回酒店过夜,他必须保证不能出什么问题。
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小姐嘻嘻笑着对他说:“人家出多少钱我们也不能出台吗?那你会给我们钱吗?不过帅哥,你不给钱我也跟你走!”一干人都大笑起来。
叶智宸看她一眼,那小姐的眼神甚是挑逗,他真是头疼,这种事情怎么管得了?
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包间外的大厅,滴酒未沾,震耳欲聋的音乐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十点多的时候,郝佳突然来了,今晚公司的女同事他都没让来,男人们喝了酒,玩HI了,做出什么事儿可就难说了。
郝佳走到他身边坐下,脱了外套,里面穿着短袖的低胸紧身衣,平板的胸前不自然地鼓起两个小包,招手叫了一瓶啤酒,研究似的看看叶智宸的表情,扑哧笑了,“不至于吧,这么严肃,喝一杯?”
“你来干什么?”叶智宸沙哑着嗓子问。
“怕你寂寞呗,来跟你解解闷,聊聊天。”郝佳歪着脑袋,小鼻尖上有隐约的汗水,她大概是很着急地赶来。
叶智宸推开酒杯,“回去吧,早点儿休息,明天还有安排呢。”
“我没关系,我是夜猫子。”郝佳仰起脸,随着音乐晃动着脑袋。
叶智宸闭上了嘴,眼前却莫名的出现了那天早上莫然闪动着睫毛的侧影,像是蝴蝶的翅膀划过心上,痒痒的,他突然好想见她,可是,她为什么总是像是在躲避?
郝佳有节奏地晃动着,忽然半个身子靠过来,“一起去跳舞吧。”
叶智宸摇摇头,“那是你们小孩子做的事,我不行,老了。”他说的是真的。
郝佳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拉住他的胳膊,撒娇道:“走嘛老男人,你不懂,舞池里你这种魅力型男最吸引人,准保一堆美女围上来,要不要试试?”
他仍旧稳稳地坐着,摇头,郝佳突然上来搂住他的脖子,脸也凑近了,嘴里吹出暖热的气,绕在他的下巴上,他往后趔着,推开她,她却再次凑过来,灯光下看不出她的脸色,但是叶智宸甚至能感受到她脸颊的热度。
他很恼火,蹭地站起身来,往包间走去,郝佳跺了跺脚,一路小跑跟上来,拐进包间的通道,音乐声小了很多,他突然很紧张,他甚至害怕郝佳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附近包间的门开了,里面东倒西歪出来一个人,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关上门却发现了站在外面的郝佳,那人哈哈笑着上前搭着郝佳的肩,嘴巴往她脸上凑过去,一只手伸到她胸前低得不能再低的衣领处,郝佳大叫一声,叶智宸转过头来看到那人是他们的客户,大概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误把郝佳当成了这里的小姐。
他赶紧上前拉开那人,问他是不是要去卫生间,然后给郝佳使眼色让她走,谁知那人还来劲了,耸着膀子嘴里不干不净冲着郝佳污言秽语,叶智宸压制着心里的厌恶把他往卫生间推,不料,郝佳却突然冲了上来,飞起一脚,踢中了那人两腿间,那人嗷一声惨叫,蹲在了地上。
包间门又开了,一个小姐走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失声大叫,叶智宸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