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客厅里，莫菲正拉着晓彬诉苦，“老师说让报潜能班，谁不想给孩子报潜能班，我家小朵儿有没有画画天赋咱不知道，但是至少可以学学舞蹈吧，女孩子，对吧？可钱呢，一个月托费一千多，潜能班好几百，下来两千块钱了，我跟你姐夫，两个人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我就算有这个心，我也没这个能力啊！晓彬，你是不知道我的难处，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哪儿懂这些，你只要懂得姐姐我命多苦就行了。”
晓彬心不在焉地听着，附加不断地点头，周莉和爸妈陪坐在一旁，各自脸上都尴尬着，唯有莫菲一个人全情投入，眼眉皱成了倒三角，仿佛灌满了一肚子的苦水，不小心捅了一个窟窿，便扑哧扑哧往外漏。
见莫然回来，晓彬就像溺水的人见到了游泳圈，蹭一下站起身来，“回来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莫菲坐着没动，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有没有眼泪不得而知，至少是做了这么一个动作，嘴里继续叨着：“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的，我闺女，起跑线上就被钱给憋回去了。”
周莉上前去双臂张开从背后拥住她，笑眯眯地哄着：“行了行了，不就是潜能班嘛，报，咱报，家里这么多人，她姥姥姥爷、小姨、小姨夫，还能不让孩子学个跳舞？”晓彬未来尚不确定的身份在周莉这里提前被确认了，晓彬脸上一阵儿不自在。
莫菲一听更恼了：“那她爷爷奶奶呢，姑姑叔叔呢，怎么净说我们娘家人，你们周家人都哪儿去了！”
周莉不过是安抚一句，没想到这么大个漏洞被莫菲逮着了，脸上的笑容一时褪不回去，语气却冷了起来，“她爷爷奶奶也没指望她爸养老送终，凭什么她跳个舞，爷爷奶奶就得拿钱？”
莫菲声音也立刻尖利起来，“是，她爷爷奶奶没指望周正养老送终，那你问问她姥姥姥爷指望得上吗？不倒贴钱算好的！”
当着客人的面，自家人互相揭起短了，莫菲和周莉你一句我一句，从周正爸妈怎么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说起，莫然爸妈面子上都挂不住，混在里面劝着，一时间七嘴八舌打起了嘴官司。
莫然忍无可忍地高声说，“行了！小朵儿潜能班的钱我出，都别吵了，有意思吗，打嘴仗能打出钱来？”她涨红着脸，拉了一把晓彬，使个眼色，两个人开门走了。
出来楼门，晓彬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夸张地搓着手，他其实想去牵莫然地说手，可是莫然却把手插进了口袋。
“姐姐看起来情绪不大好，姐夫的事儿对她打击挺大的吧，”走了一段路，晓彬打破了沉默，看莫然不吭声，他又说，“不过姐夫气色看起来还行，”又瞥瞥莫然的脸色，“你这两天怎么总是不接电话啊。”
莫然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没想到世上真的有轮回一说，想当初，她也曾跟顾瑾这样无话可说、没话找话说，可仍旧说不到他心里去，当时真恨他、恼他、怨他，没想到，物换星移，今天，自己变成了顾瑾，晓彬则变成了当年那个期期艾艾的自己，这也是一种轮回。
“晓彬，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谈谈。”莫然开口便很正式，晓彬立刻不敢透气了，僵硬地笑了笑。
莫然也担心自己的勇气会泄漏，她直视着前方，并不确定在看什么，“我跟你讲过我过去的男朋友吧。”
“讲过，”晓彬仿佛松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们分手前一段时间，我很痛苦，因为我发现我跟他不能有效地沟通交流，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后来，不，确切的说，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沟通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其中一个人拒绝沟通，不想沟通，那么另一个人再做什么努力都是白费的，也就是说，当时他已经从心里拒绝我了，排斥我了，虽然他或许也认同我是个好女孩，但这改变不了他心里的感觉，人，总是逃不开自己的心，就看你选择逃避还是面对，或许先逃避，再面对，或者一直逃避不敢面对，无非这两种可能。”莫然一口气说下来，喉头发梗。
晓彬沉默不语，这些话的确需要他消化消化，莫然顿了顿继续说，“至于那种感觉从何时开始，很难说，也许是因为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一件事，也许仅仅是因为一念之间，总之，它只会沉淀，却很难消除，我不想骗你，我觉得我应该把实话告诉你，否则我也过不去我自己这一关。”
“我没听懂，你是因为一个人才从心里拒绝我的吗？”晓彬只检出他最敏感的话。
莫然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不是搪塞你，这是真的，但是我必须理清楚我对你的感觉，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可以简单的爱，我追求简单的爱，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心，不是一片空白，留着等你，又怎么可能去要求什么简单的爱，我这段时间一点儿都不快乐，我觉得自己在欺骗你，也在欺骗我自己，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是，彼此都没有安全感，你说多么可怕。”
莫然看见晓彬的眼眶微红，她马上闪开自己的眼神，害怕心一软就前功尽弃，其实今天她没准备好说分手，至少没准备还谈这么严肃的话题，但不知道为何，方才家里的那一幕，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看到了她和晓彬之间并不明朗的未来，那一瞬间，她觉得像是鼻塞很久突然通气儿了一般，开窍了，只是这开窍的感觉并不美妙，突然进来的冷空气，也很刺痛。
“是因为我妈妈吗？”晓彬仍在努力找着源头。
“会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是我总结，其实问题还是出在我自己，当初跟你在一起时，我甚至没有完全从上一场失败的恋爱中走出来，我甚至还在为了他在徒劳着，多么不负责任，我只是拿你填补了那个时候的空虚，不过，多亏有你的出现，那件事，我才有勇气结束的很圆满。”莫然超乎寻常的镇定，头却一直在发晕，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顾瑾，脸上像是下了三层雪那么看不透的冷静。
晓彬落魄地木着一张脸，莫然一连串的自责，在他听起来还不如她直接来责怪自己，因为情侣间，往往是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才会把自己的坏话说尽，但凡还有挽回的机会，都会不遗余力地指责对方，他觉得心里钝钝地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