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手机铃声响,莫然吓一跳,太过专注在那个故事里了,她不好意思地对叶智宸笑笑:“我这个人很容易被手机吓到。”
电话是莫菲打来的,她说晓彬来了,说是来看周正,俩人坐着说话呢,莫然看叶智宸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看两个孩子玩耍,便转个身小声说:“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就说你带小朵儿出去玩儿了,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说不着急,我在厨房给你打呢,他不知道,你….能回来吗?”
莫然不想回去,她太想听完那个故事了,忽然间跟故事里的人离得这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她好想再近一些,“我待会儿吧。”
莫菲很明白地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莫然转头看眼前的叶智宸,他穿着烟灰色的毛衣,黑色衬衫,莫然喜欢烟灰色,它冷静却柔和,一个像叶智宸这样的男人,最适合烟灰色不过,她心跳又加速起来,她不知道了解这么多叶智宸的秘密,应不应该。
“家里有事?”叶智宸又走过来坐下。
莫然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有点儿事,不过,我想听完你的故事。”
叶智宸微皱着眉,他觉得今天说的确实太多了,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今天的暖阳让他莫名地想放松,莫名地想倾诉,眼前这个女孩儿也让他莫名地想信任,她的眼睛,富有层次的忧郁,为了方才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她的忧郁在随之加深着,叶智宸想,她一定是把自己也带进了故事里去。
头顶飘落下一片梧桐叶,抬起头,此时的天空,映衬着高大的梧桐,金黄色的秋叶,像极了法国,那年的法国,他和若霏的法国。
他恍惚了,仿佛低下头来,身边坐着的就会是若霏,她挽着他的胳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她会很久很久不说话,他却觉得跟她说了千言万语,他的眼眶湿润了,心里的一根刺重又被挑起,他小心翼翼躲了多少年的那根刺,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他又想起那年夏天,哥哥失踪了,若霏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脸色苍白,“都怪我,都怪我!”若霏用手捂住眼睛,“要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被那帮人打,他一定是气不过才走的。”
她的长发散落子在双肩上颤抖着,叶智宸这才知道,哥哥是因为帮助若霏摆脱学校那几个高干子弟的纠缠被人打了,而学校保卫处却没有处理,若霏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我想事情都过去了,也许是怕你们担心,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过去,他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才走的!”
叶智宸没有想到哥哥竟然会这么有血性,他一贯沉默寡言,看淡一切世间俗事,却不料会为了一个女孩子跟别人打架,如果说这这事儿是他叶智宸做出来的,还有人信。
他只好安慰若霏,哥哥也许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爸爸妈妈找遍了哥哥的房间和学校宿舍,也没能发现什么有有价值的线索,他的课外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一本小说都不曾发现,只有那些他每天专心练习的一本本的字帖,写的规整、用力,同宿舍的同学更是提供不了什么信息,因为他们之间可以说是零交流。
妈妈赫然长叹,“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没有人知道哥哥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叶智宸看着那些字帖,总觉得那些笔画里,浸着哥哥的某种情绪,不为人知的情绪。
半个月后,哥哥终于来信了,信很简短,再一次提出退学,他说他想出家、习武、报仇。
短短的几行字,看得全家人心惊胆战,这无论如何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叶智宸甚至能想象得到哥哥咬着牙的坚毅果决,以及眉宇间流露出来的破釜沉舟。
但是他毕竟还是写来了信,证明他没有真看破红尘,也或者还有什么牵挂放不下,这封信带来的线索足够了,信是从河南发出的。
爸爸妈妈头一次动用了他们能动用的一切关系去找哥哥,爸妈踏上去河南的火车时,若霏对叶智宸说,“我好担心,他疯了吗?”
单纯的女孩,尚且不知道语言中有些东西是要回避的,她只是说出自己的直觉,她只需一句便点出了大家想了却都不敢说的东西。
哥哥果真被带了回来,据说他很平静,没有抗争,见到爸妈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叹了口气,回家后,他比以前更加寡言。
偶尔叶智宸会叫上他一起出去打球、游泳,如果有若霏在,他多半会拒绝出去,叶智宸想,哥哥大概是觉得上次的事情在若霏面前很没有面子。
又过了一阵子,哥哥还是退学了,他无论如何不肯念下去,爸妈对他只能无奈地迁就,他的神经既敏锐又迟钝,找工作的期间,每天回家都是木着一张脸,要么为了一句话面红耳赤地跟你理论,要么你说了什么他全当没听见。
私下里,爸妈担忧无比,可是又排斥送他去什么医疗机构治疗,他们觉得哥哥也许只是需要心理疏导,妈妈为此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籍。
后来,还是爸爸动用了关系,给哥哥安排进了一家大的国企,学历只能是本科,全家人都觉得遗憾,因为这张文凭绝对对不起哥哥从十六岁起就付出的努力。
“让我猜猜,你哥哥爱上了若霏,对吗?”莫然看叶智宸讲到这里,久久沉吟不语,便轻声说。
“为什么这么想?”
莫然舔舔嘴唇,不知道是因为秋天干燥的暖风,还是因为这故事的沉重,“因为,你说起他,他便一定跟若霏有关,而且,我觉得,你哥哥的行为,其实是他在对抗自己不该产生的爱情,他无法面对自己,也许那一次打架,让他顿悟了这一点。”
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当年,若霏也有着同样准确的直觉,当若霏拿着哥哥偷偷送她的生日礼物,一直晶莹剔透的水晶鞋,惶恐地对叶智宸说出自己的不安和猜想时,叶智宸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冬天的大海一个浪潮打翻了一样,浑身冰冷,天地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