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草坪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人,碧空里,各色风筝上下翻飞,小朵儿兴奋地又蹦又跳,莫然却心突突跳着,四下张望,虽说每天上班都见得到的人,今天怎么感觉格外异样,她几乎是忐忑着一路走来的。
一阵儿孩子的笑声从草坪的一侧传来,莫然循着声音看去,果然是叶智宸和小望,父子俩正在踢球,与此同时,叶智宸也看见了她,脚下忙着,手冲她挥了挥,莫然从未看到这般有活力的他,觉得很是新鲜。
“嗨!”叶智宸朝她跑来,“早上我发短信的时候,还担心你会不会忘了我们有这么个约定。”他额角上密着一层汗珠,整个人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看了你的短信就想起了,”莫然老实回答,“因为这两天家里有点儿事情。”
“怎么了?”叶智宸掏出张纸巾擦脸,脑门儿上却沾上了一片纸屑。
莫然看着那纸屑,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又在半道上收回去了,笑着指了指,叶智宸恍然,用手胡乱抹了一下,呵呵一笑。
天真好,秋高气爽,仿佛呼吸都比平日痛快得多,小望和小朵儿一开始各自躲在大人身后,不出两分钟,就已经玩儿到了一起,一只小皮球,两个孩子争相追逐,咯咯地笑声极富感染力,莫然觉得从里到外的开心,叶智宸看那飞着的笑容,依恋在她脸上,阳光下,脸颊上一层细细的绒毛,也泛着金色的光泽。
“当个小孩儿真好啊!”莫然浑然不觉叶智宸的注视,沉浸在自己的欢愉中。
“可是小的时候却很想长大,对不对?”叶智宸说。
他注意到莫然手腕上带着的一串粉晶石手链,和她玉色的皮肤格外相称,仿佛那粉色已经渗入到了肤色中去,混为一体了。
不觉看楞了,直到莫然转过头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而莫然的脸也瞬间红到了脖子,叶智宸极快地掩饰了自己,接着问方才的话题:“你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莫然缕缕耳边的发丝,“姐夫的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嗯,他工作的事情我在留意呢,让他不要太着急了。”
莫然却摇头,“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我们这种帮忙其实帮不到根基上去,姐夫有心结,心结打不开,什么也做不成,有时候人需要逼一逼自己,也许才有收获。”
叶智宸点点头,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仿佛和莫然又没到那种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随心所欲地说,会担心那句话冒犯了她,可跟旁人比起来,却又很想对她说些什么。
于是两人又看着孩子们,莫然轻声说:“小望现在喜欢去幼儿园吗?”
“还好,不过小望不是很外向的孩子,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叶智宸看儿子一个趔趄,忍不住欠了欠身,再看没事儿,又坐下。
莫然觉得那句话已经到嘴边了,可犹豫着说不出来,她想问问小望的妈妈在哪里,出于好奇,这个问题她时常会想起,一个神秘的女人,一个活在叶智宸钱包里和她猜想里的女人。
不料,叶智宸却突然幽幽地说,“一个孩子没有妈妈,我想性格上总是会多多少少有些欠缺的东西,这是我非常遗憾地一件事。”
有了话引子,莫然也自然而然地说:“他妈妈呢?”
叶智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只是一瞬的迟疑,他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跟我联系了,她就像是一粒尘埃,消失了,但是我确定她还在某个地方停留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仿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湿淋淋地惨白,莫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一缕微风扑面而来,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我从没有跟人说起过她,除了过去认识我的朋友,但是他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见了,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道她为什么走,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发生了什么?你们离婚了?”莫然觉得嘴里发干,她想一定有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在等着。
小望和小朵儿飞奔过来,要水喝,叶智宸从带着的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们一人倒一杯,看着他们喝了,两个孩子又飞了出去。
“我们没结婚,”他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说起来很奇妙,缘分是一种看不见却很神奇的东西,它能把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冥冥中牵到一起来,小望的妈妈是我哥哥的学妹,我是在一个暑假去哥哥的学校,偶然间在食堂遇见的,我就一脚陷进去了。”
说着,他伸手到后面的裤袋里掏出钱包,打开,莫然的呼吸骤然小心起来,她想到了也许是那张照片,果然,叶智宸从夹缝里掏出一张小望的照片,翻过来,背后却还贴着一张,一个黑白的人像,飘逸的女子,浅笑盈盈,长发飞舞,那发丝弥漫着整个空间,四处散发着她的魅力,萦萦绕绕、牵牵绊绊,莫然忍不住感叹:“她看起来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叶智宸又把那照片收了回去,莫然舔舔干涩的嘴唇,其实她还想仔细看看,只是叶智宸却好像不愿意照片上的人过多的暴露在别人的面前。
“我的哥哥,他是一个神童,从小大家就这么说,他特别的聪明,喜欢搞小发明,我家的收音机被他拆了装、装了拆,每个教过他的老师都对他印象深刻,高中一年级,他就考取了少年班,一切都那么完美,他给我们这个家带来了太多的荣耀和关注,和他相比,我就不值一提了,从小顽劣调皮,上了高中才知道发奋。”说到这儿,他自嘲的一笑,嘴唇却抖了抖。
“你哥哥现在在哪儿?”莫然更好奇了。
叶智宸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我们这个家的教育可能和大多数家庭不大一样,即便哥哥这么优秀,爸妈也没有因此怪我不长进,即便我不长进,也没有因此对哥哥的偏爱更多一些,他们把什么事情都看的很淡,但是后来我想,其实哥哥少年得志,才是最需要爸妈额外对他的心理多关注一些的,他还是个孩子,在还不懂得什么是成功的时候,就得到了太多的东西,因此,他的成长其实缺失了一段,只是,我们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大学没毕业,哥哥就曾就写信回来想要休学,他说他严重失眠,心理压力很大,那个时候他们同班同学都是全国顶尖的优秀学生,竞争很厉害,哥哥又那么要强,爸爸以为他是一时的脆弱,便回了封信给他,说了些鼓励的话,没多久,他又写来信,说失眠缓解了,一切都好了。”
莫然心里勾勒出来了一个沉静寡言的少年的形象,她想象他一定有着苍白清瘦的脸。
“后来哥哥考上了研究生,回了北京,我那时也上了大学,有时候去哥哥学校打球,他们学校有个一流的羽毛球馆,有一次,我看见了若霏,哦,就是小望的妈妈,我的个性跟哥哥截然相反,我想尽一切办法去认识她,很快我俩就交往了,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大学新鲜人,非常的年轻。哥哥研一的时候,有一天学校突然给家里打电话,说哥哥一个礼拜没去学校也没请假,可是哥哥也没有回家,这时若霏才告诉我们,一周前出了点儿事。”
他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像是看到了久远的过去,莫然觉得已经要接近故事的核心了,她不由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