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的人近来都比较沉默，当然，这与周莉是有很大关系的，毕竟家里来了个外人，谁都觉得不自在，莫然每天睡觉都要忍受着周莉的强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忽高忽低，时而重重地砸在你的耳膜，时而轻飘飘的悬在半空，莫然的睡眠就这么被她粉碎的七零八落，有时候早上醒来真的很头疼，一天下来昏昏沉沉。

莫然想过在周莉睡觉前自己先入睡，这样可能会好很多，可是周莉每天睡得差不多跟小朵儿一样早，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上六点，她就起床了，熬稀饭馏馒头，只听得厨房里叮叮当当地锅碗瓢盆交响曲，莫家人的一天，就在这交响曲中开始了。

可是今晚，周莉这么晚了居然还没睡，盘着腿坐在床上，把自己那个每天随身装着的小包里的钱摊了一床，认真的算着帐。

看到莫然进门，她本能地把钱往一块拢了拢，转而又撒开手呵呵一笑，“回来了妹子，”冲莫然一使眼色，“小张医生把你送回来的？”

莫然不置可否地笑笑，从衣柜里取出睡衣，打开柜子门稍微做些遮挡，开始换衣服，周莉哈哈一乐：“看你腼腆的，都是女人怕什么，对了，今天小正不用扶也能下地走啦。”

“真的？”莫然从柜门后探出头来，这可真是好消息，比预想的好得多。

“啊，走了好几步呢，我担心他没恢复好，就没让他多走，明儿上医院再瞧瞧，问问王主任现在能不能锻炼。”周莉把大钱小钱整理好，用一个餐巾纸袋子装起来，塞进随身小包里。

莫然走到床边坐下，“大姐，多亏了你，要不然姐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

周莉一挥手，脸上挂着一个豪爽的表情，表示这些事儿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而后眼睛骨碌一转：“妹子，手机借我使使呗，我给孩儿他爸打个电话，我一用你家电话打，你妈就不高兴，嫌我打长途了，弄得我话都说不痛快。”

莫然笑了，拿出手机递给周莉，的确，周莉每次往家打电话，妈都坐在一旁，不停地看表，有时还故意问别人几点了。

周莉通话的第一声就把莫然吓了一跳，惊天动地的一声：“栓柱！”

栓柱是她老公，“吃了吗？…哦，我也吃了…小米稀饭….没啥菜….我想起个事儿，前院儿你大妗借咱的钱还了没？我记得说的是立秋前后就还嘛，…你催催去，有啥不好意思，就说我兄弟生病等着钱用…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她要是不还看我下次还给不给她….明儿就去啊，今儿晚了，恐怕都睡下了…娃呢？..不在？…是不是又去网吧了…什么不是，他撅撅腚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你跟他说，他要是再去网吧，我就不给他在城里找工作…还没着落呢，”说到这儿，她看了莫然一眼 ，莫然正对着镜子梳头，她压低了声音，“我看他们家人也没什么本事，除了他家妹子的对象，在医院当医生，我想着回头托托他。”

她压低的声音也比莫然平时说话声响大，莫然想，其实周莉没想避着她，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于是，她站起身出去了。

敲敲莫菲的房门，莫菲在里面应：“谁啊，进来吧！”

莫然推门进去，他们也没睡，周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看见莫然，他想站起来让位，莫然赶紧坐在床边，示意他别动了。

“听大姐说姐夫今天能走路了？”

周正开心的笑，“是啊，我想也许早就能走了，只不过一直没敢尝试，今天我姐说你自己试试，大不了摔一跤，我就鼓着勇气，没想到还真的行，有一点点疼，但是能忍受。”

莫菲手里拿了一堆的房产广告正在研究，莫然凑过去：“今天又去看房子了？”

莫菲打算买房子，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周莉刚刚住下来的时候，莫菲找她谈了一次，开门见山的说：“大姐，我们现在住在我娘家，小朵儿也长大了，我妹妹还没出门，家里人多，也不方便，我早就有想要搬出去的打算，但是没钱，现在你又来了，回头你家里我那外甥再来找工作，总不能都住这儿吧，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我爸我妈，所以，我想着买个房子，新的旧的都行，大的小的能住下就成。”

周莉不知道莫菲跟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所以附和着她：“对，你说的没错，成家置业，你们俩是该有自己的房子，老家来个人也有地儿落脚不是？”

莫菲就等着她说这句话：“说的没错大姐，要不是你这次来，我还想不到这一层，还想着跟我爸我妈混，一辈子一晃眼也就混过去了，可现在既然要买房，就得往买房的路上想，你看，房价现在一天一个样，我去问了，买个最偏的地段也得四千多一平米，买个八十平米就得三十多万，首付十万，大姐，我可拿不出这个钱，我也没脸问我爸我妈拿这个钱，小朵儿还要上学，用钱的地方在后头，周正失业了，我一个月挣两千多，将来能不能供得起房还两说，所以我打算，申请经济适用房，但那也得要钱啊，大姐，既然你打算常住，日后外甥来了也得常住，我想能不能在你这儿挪点儿钱，就算是我借的，反正房子大家住，以后有钱了再还你，怎么样？”

周莉没料到莫菲会来这么一手，倒把她说了个哑口无言，管我借钱，亏莫菲说得出口，可是，人家莫菲一口一个大姐叫着，说的话又句句是那么个理儿，周莉反驳都找不到说辞，如果自己说不借，那莫菲就说没钱买房，娘家住不得，大姐你也走吧，外甥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如果说借，这钱八成就打了水漂，她不相信莫菲会信守承诺还给她，莫菲也不是一次说过结婚婆家没给买房这种话，周莉觉得两头为难，不由得后悔自己刚才不该顺着她的话茬。

这亲戚之间怕提钱，前院栓柱他大妗借的钱，还是拿她家摩托车做的抵押，农村老百姓之间借贷，总得有个抵押才行，亲戚张嘴，不借伤脸面，借了又不情愿，实在难办。

于是，周莉吞吐道：“不是我不借，莫菲，我家情况你也知道，栓柱在镇上开个小店，挣不了多少，我实在也是拿不出来，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他们几个，你俩要用钱，问问都能不能凑点儿出来，你看行不？”

周莉用的是缓兵之计，先表明自己的难处，再许给她一个摸不着的承诺，把皮球踢给在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安抚好这个弟妹，把自己家的事儿先办了，至于以后弄不弄得来钱，买得了买不了房子，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两个人这番斗智斗勇，谁也没有占得便宜，周莉住的也不那么踏实了，只好拼命地干活，不管莫菲妈对她什么态度，她都是笑脸相迎，而莫菲，还正经开始看房了。

莫菲把那几张房子广告扔到床上，叹口气，“经济适用房，便宜是便宜，可是位置都差得很，将来小朵儿上学，恐怕不行，学区都不好。”

莫然拿过来翻了翻，果然都是三环以外或者郊县周边，“那就别买了，我回头结了婚，地方就腾出来了。”

周正惊喜地问：“你跟小张医生决定结婚了？”

莫菲鼻子哼一声：“听她说，早着呢！”

莫然一笑：“不结婚我也能搬出啊，只是妈不让。”

莫菲看了周正一眼，跟莫然使个眼色，俩人关门出来了，在阳台上，莫菲说：“他大姐今天跟周正说想让晓彬帮着给她儿子找工作。”

莫然点头，“我听她说了，不过，她可能不了解情况，不知道晓彬还是个学生，哪有这个本事。”

“就是，”莫菲牙缝里挤出两字，恨恨的，“她自己弟弟还没工作呢，我们管得了那么多？”又看看莫然的脸色，小心说，“你姐夫身体看来也快好了，他的事儿你再跟叶经理说说？让他操点儿心，你姐夫这一病，身体不行了，重活怕是干不了，我寻思了，他有学历有经验，找个好点儿工作应该没问题的，现在就可以开始物色了，你觉得呢？”

莫然没说话，低头看着脚尖儿，没想到，现在她反倒成了这个家里唯一“有用”的人了，她没法跟姐姐说不能去求叶智宸，这个缘由太过复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