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爸爸开会回来,看到儿子点点头,父子俩就算打了招呼。
“洗手!”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指挥爸爸,爸爸乖乖地进了卫生间,如果妈妈不说这句话,爸爸一定会先去喝杯茶,再去看剪报,然后就忘记了洗手这回事,叶智宸从小就是看着这种场景长大的。
“明天走哇?”爸爸洗完手坐在沙发上,叶智宸递上茶水,他咂了一口,很舒坦的样子。
“还是下午那趟飞机。”
“唔,”爸爸回应一句,已经开始读报了,“你看,这样的设计也能获奖?”爸爸点着一则新闻,“现在的评奖真是没有了原则啊,国内的奖项不拿也罢。”
“那你去当评委呀?”妈妈端着菜开始摆桌。
“哼,”爸爸不屑地,“这种评委当过一次就够我受的了,当奖项被利益和金钱所利用,就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说着,他把剪报掼在一边。
“知道了还生闲气,反正现在也没人把那些所谓的奖当回事,以后这种消息我不给你剪就是了。”
叶智宸听着爸妈你来我往的聊天,虽然是抱怨,虽然是揶揄,但满是普通却幸福的味道,他也想有朝一日过上这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罗嗦得不能再罗嗦的生活。
一觉醒来,浑身是汗,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妈妈给关上了,窗户也大开着,一定是看他睡着了偷偷关的,叶智宸说妈妈是怕费电,但妈妈说那是怕他得空调病,办公室白领整天生活在空调房的污浊空气里,身体怎么好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小望不是还在闹吗,爸爸的收音机不是还在吱吱啦啦地响吗?习惯失眠的他,却能在每次回家时,被复杂的声响包围着,不知不觉的睡着。
小望晚上不爱跟他睡,就算睡着了抱过来,半夜憋尿醒了也会找奶奶,叶智宸点上一支烟,其实他对接儿子回去以后的生活感到很惶恐,在北京,也许儿子能接受到更好的教育,也能跟爷爷奶奶做个伴,但是,害怕与儿子不能有一个良好的亲子关系,成为叶智宸的心头病,他必须学着去做一个爸爸,不过妈妈说的对,自己不能给小望一个完整的家,的确是最大的遗憾。
他又想起莫然,她喜欢孩子吗?也许喜欢,记得她家里有个小外甥女,似乎跟小望差不多大,怎么会想到这个?看看表,还差一格就十二点了,这一觉两三个小时就睡过去了,莫然睡了吗?
突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这个念头一闪现,叶智宸自己先嘲笑了自己一下,一把年纪了,不知好歹的。再说,打过去岂不是吵了她的好梦?不过,也许她已经关机了,也许她调了静音,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接听。
想来想去,终于觉得今天不打一次就无法善罢甘休,他想豁出去了,厚着脸皮,被当做骚扰也试一下吧,“嘟..”一声铃后,电话居然马上就有人接了!
没料到会是这样,叶智宸自己先哑了,说什么?半夜睡不着?突然想起你?
“呃,睡了吗?”
“还没,睡不着,我这个人择铺,在宾馆入睡总是比较难,刚才还想着,要不要喝点儿牛奶?”莫然的声音很平静,显然没有被他这个夜半骚扰电话吓到。
叶智宸轻松了,有个预感,今晚会进展比较顺利,不会像下午那样如鲠在喉,“晚上的宴请怎么样?”
“还好吧,”又是还好吧,她对事物的评价一贯如此,“就是没见过拿鱼翅当饭吃的。”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
叶智宸也笑,莫然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那就先扯点儿工作,“工作就是这样,吃饭也是工作嘛,下半年有的忙了,要开用户座谈会,今年定在西安,作为东道主,公司上下都得动起来,你恐怕也闲不住。”
“我?”莫然顿了顿,“有件事儿我其实也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我想辞职了。”
叶智宸一愣,马上想到也许莫然的辞职会代表着一种离开,不是形式上的,而是实质上的,莫然继续说,“不过我还没想好,在职业规划上,我觉得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目前做秘书,听起来好听,但是我想有些自我突破,更多一些挑战,可是,经过上次的事儿,我又觉得我似乎不大适合公司的环境,所以现在很矛盾。”
叶智宸握紧了话筒,急切地说:“我能跟你谈谈吗?我觉得你目前的状况,需要一些指点和调整。”
“你是说现在吗?”莫然不确定地说。
“是,现在。”叶智宸果断地,毋庸置疑地。
没想到一时冲动有时并不见得是坏事,半个小时后,叶智宸来到莫然酒店楼下,莫然站在门廊下的灯光里,穿一件深蓝色无袖连衣裙,素着一张脸,在炎热的夏夜,她清新的像一株兰草。
见到叶智宸,她微微一笑,感觉好久不见了一样,叶智宸竟然有些小小的兴奋。
“来的路上我就后悔了,不该这会儿拉你出来,你忙了一天,一定累了。”
莫然抚弄一下落在腮边的发丝,“聆听你的教诲,多久都不晚。”
叶智宸笑着说:“我可不敢教诲什么,能帮到你一点就算不错了。”
莫然半垂下眼睑,叶智宸也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缓慢流动的热空气,把两个人要说的话都胶着起来。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着,半夜三更,也无处可去,叶智宸好几次想捕捉到莫然的眼神,但是她一直垂着眼帘。
“我觉得你不要急着辞职,你也知道托尼不久就要调走了,他走之前我建议你向他申请一个新的岗位,做些相应的培训,秘书转岗是很正常的,托尼对你印象也不错。”叶智宸只好说工作,说工作也许她能轻松些。
莫然轻叹口气,“转岗做什么好呢,技术部、财务部,都是需要专业知识的,行政、人力资源也没位置,我不知道能转到哪里去。”
“那么你辞职又打算去哪儿呢?”
“去,”莫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我男朋友介绍的一个工作,在学校,估计也是做些行政的事物,说实话,那个工作一点儿都不吸引我,但是不去我也暂时没别的选择,想先做着看吧,以后有机会再换。”
“错!你的想法根本是错的,你现在已经进了ABC,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机会,谁在职场上没有一些困惑?谁没有经历过不如意的事?因为这个你就选择消极退出?”叶智宸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居然有些激动,莫然提到她的男朋友,这让他很不安。
莫然茫然地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事实上我昨天有跟托尼聊过。”
“聊什么?告诉他你想辞职?”
“不是,探讨一下女性在职场的定位和发展,我也是想听听他的口风。”
叶智宸笑了,“不错嘛,你做事情还是讲究策略的嘛。”
莫然不好意思的笑笑:“你不知道最近这件事儿我一直举棋不定,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所以才困惑,我觉得我像是走到了岔路口,不过昨天托尼说,女性终归要回归家庭,大多数女性会觉得经营一个幸福的家庭比经营一项成功的事业更有成就感,但是,如果一个事业上没有计划没有追求的女性,多半也缺乏经营家庭的能力,我觉得他说的对。”
叶智宸点点头,“关键时候听智者点拨一句,比听庸人废话一筐都有用是吗?”
莫然抬头看着远处,默默地走着,叶智宸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那是一种复杂的挣扎,说不清的挣扎,他一向认为一个爱情满足的女人,就不应该有什么挣扎,她的内心应该已经装不下更多的东西了,可是,莫然却在挣扎,为什么呢?
“你要不要考虑来我的部门,业务部很锻炼人的,我可一向不轻易要人的哦。”叶智宸说出了他的提议,一个突然闪进脑海的提议。
莫然马上转过头,满脸的诧异,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又黏在腮上,叶智宸恍惚一下,不由地抬手替她拂去,莫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退后一小步,夜色下她的脸一定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