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同样的热辣辣,半个月一次的长途飞行,探望这里的亲人,叶智宸已经习惯了。
回到家,爸爸不在,小望也不在。“爸去哪儿了?”
妈妈摘下眼镜,她习惯每天做剪报,然后爸爸晚上临睡前来看,几十年的默契,爸爸爱看什么不爱看什么,妈妈最清楚。
“去部里了,有个会要他列席。”
“还这么敬业啊,都退休了嘛。”叶智宸自己去冰箱里取了豆奶,妈妈每天都做新鲜的豆奶,不用问,冰箱里一定有。
“你才知道啊,你爸爸不是一贯都这样吗,不过是列席一个会,昨天晚上看资料到半夜,以为人家真的会听他的意见?”说着,妈妈轻笑起来。
“小望呢?”儿子的玩具摆满了书房,估计妈妈方才也是跳着脚才走到书桌前的,他们从不替小望收拾东西,要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去楼上豆丁家玩儿了,豆丁他姥姥说做了大包子,小望最喜欢吃,哎,你中午吃点什么?炸酱面?”
妈妈是南方人,现在也变了北京口味,肉丁炸酱面做的一绝,叶智宸看看表,还早,“我去趟超市吧,家里要买什么?”
他的习惯,每次回来都得先去超市,采购一大堆东西,给爸妈的,给儿子的,仿佛要一次补偿半个月亏欠他们的。
妈妈指指书架:“那上面蓝皮小本子,要买的东西我都记着呢,最近开始忘事儿,去了超市总是想不起来要买的东西。”
叶智宸在书架上扫了一眼,没发现小本子,边上搁着一摞便签、记事薄,他一样样翻看着,突然,一本记事薄里夹着的照片映入眼帘,这是张发黄的彩色照片,一家四口,开心的笑着,爸爸妈妈都还年轻,满头黑发,妈妈穿着的衬衫还滚着做工细致的包边,他和哥哥站在他们身后,半大小伙,个子差不多高,哥哥的头发长一些,自来卷,浓眉俊眼,笑的收敛,而自己,咧着嘴,露着牙,没心没肺的。
叶智宸的手微微抖着,这张许久不见的照片,怎么会夹在这里,难道是妈妈太过思念了?他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把照片夹回去,喉头一紧。
逛完超市回家,炸酱已经上了桌,香气四溢,汪着一层油,褐红色的酱包着炸的喷香的五花肉丁,旁边摆着黄瓜丝,绿豆芽。
“还是家里好吧?”妈妈端着激过凉水拌过香油的面从厨房出来,一脸的汗。
叶智宸接过面盆,“找个保姆吧,这个楼上谁家不找不保姆,部里不是还给爸爸每月补助了五百元嘛,我再添点儿,就够找一个了。”
“找什么保姆,我跟你爸爸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我的那些生活习惯,我的那些规矩,别人适应不来的,我也看不上别人做的,太麻烦。”
“妈,对自己好一点儿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家不都这样?”叶智宸给妈妈盛了一碗面,浇上炸酱,摆好菜码。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叫对自己好一点儿?不过,我跟你爸说了,下个月小望回去,我就跟着去,你爸一个人在家,到时候再给他找个保姆,要不然他连饭都吃不到嘴里,可你爸说他不要保姆,如果再来一个话多的,就更烦了。”
叶智宸欲言又止,这次他就想把儿子接走,“妈,你就别去了,照顾爸要紧,你们俩还没分开过。”
妈妈看他一眼,“我去有任务的,我得盯着你把女朋友找了,把婚结了,才能放心,否则天高皇帝远,你是不往心里去的。”
“女朋友好找,多大点儿事儿嘛,只要我想找那还不容易,只是,如果对哪个女孩子上了心了,就不想让人家为难。”
妈妈放下筷子,正色道:“小宝,你们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有没有干涉过你们自己的决定?我们一直希望你们能决定自己的事情并且能勇于承担责任,婚姻大事上我们也是采取开放的态度,但是这件事不同,事关小望的成长环境,我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健康的心理,事实上,我现在也在反思,是不是对你们的教育太过宽松,以至于造成严重的后果后悔莫及,对小望,不能再走弯路了。”妈妈抽张纸巾擦擦眼睛。
叶智宸心里沉痛无比,妈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进他的心里,但又何尝不是扎进了妈妈的心里?
午饭过后小望回来,看见爸爸很是兴奋,父子俩嬉闹了一会儿,孩子累了,一个故事没讲完就睡着在叶智宸臂弯里,轻轻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薄被,俯身在他鼓鼓的腮帮上亲一下,看着他熟睡时微微抖动的睫毛,轻蹙的眉头,长长的眼梢,翘翘的嘴角,若隐若现的酒窝,他像极了他的妈妈,连熟睡时都这么想象。
叶智宸一下一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在空调房间他还能跑得满头大汗,感受着他的热度,感受着他的活力,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小生命,他无意中承载了太多的往事,太多的回忆,叶智宸甚至有些害怕见到儿子,宁愿在电话里体会他的成长,却害怕面对他时那不能自抑的心痛。
他走到阳台,关上门,把自己关在热辣的阳光里,把愁肠思绪关在门外,不一会儿,出了一身透汗,他手里攥着手机,犹豫着,这会儿莫然应该吃过午饭了吧,现在打过去应该合适吧,按下拨通键的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好几声无人接听,他想要不要挂了,突然感觉好像没想好该说什么。
“喂!”电话里传来莫然很大的声音,周围非常的嘈杂。
“莫然,我是叶智宸。”他不敢大声,怕扰了儿子的睡眠。
“我听不见!你等一下啊!”莫然仍旧喊着。
叶智宸笑了,仿佛看到她举着电话到处找安静的地方,“好了,刚才太吵了,不好意思啊,有事儿吗?我在北京呢。”莫然的声音终于正常了。
“我知道你在北京,我也在北京啊。”
“啊?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哦对了,那天订机票,你说你也在北京啊,这里头也有你的事儿?”莫然很意外。
“我跟你们的事儿没关系,我是私事,我家在北京。”叶智宸觉得自己说的够自然。
“哦,这样啊。”莫然的回答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了。
“你们忙的怎么样,顺利吗?晚上干嘛?”他像是随便问问的。
“还好吧,”莫然喜欢这么说,她很少说一定或者绝对这一类的词,“一早就开始忙,刚才在人家单位吃了工作餐,晚上要请人吃饭。”
“晚上吃完饭还做什么?我想你既然来了北京,这又是我家,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我知道一些不错的去处,可以带你四处走走,不过,就是天太热了。”他语气轻松,一口气说完想说的,不给莫然中途打断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叶智宸有些担心莫然会拒绝见面。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不过是短短的几秒钟,叶智宸却开始后悔了,是不是这个电话打得太过唐突?她显然在犹豫。
“晚饭后,还有安排的,我想,可能会很晚吧。”莫然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没什么底气,找些尽量委婉的理由。
叶智宸赶紧说:“哦,那就算了,出差嘛,时间不自由,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也就是说,没机会了,他是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他原本今晚想带她去吃北京最好吃的川菜,她喜欢吃辣,想带她去比哈根达斯还好吃的冰激凌店,有她喜欢的清淡口味,但是,错过了今晚,没机会了。
挂断电话,莫然那犹豫的几秒钟仍然挥之不去,叶智宸觉得自己做了不合适的事儿,她有稳定交往的男朋友,她有她的原则,想到她也许是有意在疏远自己,他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