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彬正式去莫然家那天，莫家人热闹的就像过年，莫然妈择着菜，周莉在一旁帮忙，瞧着掩不住喜色的莫然妈，笑着说：“大姨，乐吧？嘴都合不上了！”

周正前天出院了，周莉也住下了，人倒是勤快，不光照顾她弟弟，也帮着家里做事，莫然妈一大早上起来，她已经把地板拖干净了，火上熬着小米粥，漂着滚圆的大枣，弄得昨天他们进门后一直没有放脸的莫然妈，也不好意思了。

周莉今天也兴奋，莫然打回来电话说已经坐上车了，她就五分钟趴在窗口看一回，手里还不耽误干活，拿着抹布这儿擦擦那儿抹抹，忽然，她一抬嗓门儿：“来了，来了！”

莫然和张晓彬牵着手从楼前走来，莫然妈伸脖子觑了一眼，赶紧招呼老伴儿：“开火开火！”

莫然爸全副武装地在厨房待命，今天大事儿，他得亲自下厨，一听命令，马上行动，可莫然妈又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等一下等一下，总得说两句话打个照面再开始做饭吧。”

“你看看你，慌什么呀，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这要是战争年代让你做总指挥，还不乱了套！”莫然爸埋怨着，解下围裙。

周莉俯在窗台上啧啧：“你看看，这一对儿，多漂亮，唉，年轻好啊！”她手里的抹布已经把面前的那块儿地方擦得一尘不染了。

莫菲端着一盆水，打算去给刚做过按摩出了一身汗的周正擦洗，看见这场面嗤鼻：“晓彬也不是外人，你们沉住点儿气行不行，这通忙活。”

“你懂什么，女婿就是客，何况这还是没进门的女婿。”莫然妈又钻进厨房拿早已准备好的水果。

周莉转过身，“大姨说的对，女婿可不能不招待好，咱家俩闺女，没儿子，可不全指着女婿了吗？”

莫菲哼一声，进了屋。

周正光着膀子趴在床上，见莫菲进来，说：“来了？”

“恩，到楼下了。”莫菲搅把毛巾，擦在他背上。

“一会儿你替我跟晓彬打个招呼，我这样也没法儿出去迎接他。”

“行了吧，谁不知道你是这样啊，踏实躺着吧，外头够热闹的了，不少你一个。”莫菲抬起他一直胳膊，给他擦洗胳肢窝下。

“这下，莫然他们怕是要定下了吧，打算结婚了？”周正勾着头，想看着莫菲的脸。

莫菲嘴一歪，咧出一个笑来，“早着呢！这才多长时间啊，我看莫然应该是还没想到那一步。”

“不是晓彬要带她出国吗？多好的机会，莫然这次算是赶上了。”周正兀自替莫然打算着。

“那是结婚，不是闹着玩儿，莫然是对的，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可不能一步走错步步错，来翻个身。”

周正翻过身：“前面我自己来吧。”

莫菲不理他，手上动作加快了，万一张晓彬要进来看周正，得让他穿戴整齐。周正继续说：“能出国看看，无论如何也是好机会，人生能有机会搏呀！”

“搏什么？这是结婚！有拿结婚搏的吗，莫然已经犯了一次傻，被个顾瑾忽悠得够呛，这次可得想明白了，我就是前车之鉴！”莫菲手上用着力。

周正没有计较她这种一贯的牢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要是我有机会，我就去搏一下，至少下半辈子不遗憾了。”

莫菲把毛巾扔进盆里，把周正的衣服拿过来给他套上，“你能有什么机会啊，还没怎么呢身体先坏了，还搏一下呢，你这辈子就这样吧！对了，今天无论如何我得跟你姐谈一下，你不许吭声啊！”

周正一听，顿时灰了脸。

客厅传来说笑声，莫然他们到了。

张晓彬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人晃得眼晕，恰好邻居过来借盐，看见莫家这济济一堂，也跟着凑热闹，挤到张晓彬跟前看了两眼。

莫然妈端着水果，莫然爸端着茶，周莉拿把大扇子，跟在张晓彬后面紧着扇，其实开着空调呢，但是她觉得这样才够热情。

张晓彬坐下又站起来，一下接水果，一下接茶，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挂着，你一言我一语，他的眼睛就跟着不停开合的嘴转着，周莉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的大扇子挥着：“张医生啊，今天可把大姨大伯忙坏了，一大早上，六点半，大姨就起床去买菜，大伯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也做了莜面，给你尝尝鲜，健康食品，我们那儿特产，哎，你喝水啊，吃水果，荔枝，大姨早上去买的，刚下来的！”

她俨然成了主人，说着已经动手去帮张晓彬剥荔枝了，张晓彬在医院见过一次周莉，只知道这次她是专程来照顾莫然姐夫的，也听莫然说了最近莫家围绕周莉展开的一些矛盾，但看今天这场面，他有点儿弄不清楚，周莉跟莫家的关系，看来是极为亲近的，于是也一直谦恭地笑着。

莫然爸妈坐在一旁愣是插不进一句话去，情急之下，莫然妈打断周莉的话，“晓彬，别客气啊，看电视看电视！”说着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仿佛看电视成了什么特殊招待。

莫然爸瞪她一眼，“看什么电视….”

“呃，那就看电影？莫然这儿好多碟呢！”

莫然哭笑不得，这极度的热情怎么这么别扭呢，莫然妈终于醒悟了自己的不合时宜，干脆推着莫然：“那就回你屋去，你俩说话，莫然你那小时候的照片拿给晓彬看看，我们莫然小时候，好看着哪，去吧！”

莫然和张晓彬被推回了房间，莫然爸生气地数落老伴儿，“回屋干嘛，坐这儿说说话，唠唠嗑，你瞎忙活啥呢！”

莫然妈却压低声音：“你看周莉，说个没完了，又不是她女婿。”

莫然的房间有点儿乱，柜子太小，周莉的行李暂且堆在屋角，两床被子显得一米五的床有些拥挤，两人一个床边一个椅子坐下，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

莫然不好意思的，“他们有点儿紧张，我家多少年没这种场面了。”当年顾瑾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没进门，把莫然叫了出去，爸妈在门口见了他几次，也就不陌生了，以至于后来妈妈回想他第一次来的情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人可真多，”张晓彬似乎这会儿还眼晕着，“大姐跟你住？”他指着墙角的行李。

“是啊，房子有点儿小，凑合住吧。”莫然坐在床沿儿下意识地捋着床单。

门外传来莫菲的高声：“行了，妈，你就放那儿吧，人刚进去，待会儿出来再吃也不晚！”

一定是莫然妈想把水果端进来，莫然对张晓彬笑笑：“我家跟你家气氛很不一样吧？”

张晓彬点点头：“我们家很安静，说话也小声，本来没几个人，喘个气儿都听得清楚。”

门又咚咚响了两声，莫菲的声音再度传来：“小朵儿，别捣乱，再踢门小姨出来打你啊！”

莫然觉着浑身是汗，起身关了窗户打开空调，把风口调节成往上吹，因为张晓彬正坐在风口下，张晓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一热，拉过她来，摸着她的手心。

莫然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像是替张晓彬环顾的，然后说：“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比如我姐，为钱所困，祸不单行，比如姐夫，怀才不遇，时运不济，还有大姐，她很勤快，就是脾气坏点儿，嘴碎点儿，但是，人不坏，你可以说她为了某种目的来照顾我姐夫，但是不管怎么样，说到底她也是为了孩子，可是，这些事儿挤在一起，就成了矛盾，你看，这就是现实的生活。”

张晓彬依旧拉着她的手，“莫然，你可以离开啊，我说过我会对你很好的，学院里我有一套宿舍，你随时可以搬来住。”他误解了莫然的意思，以为莫然是为这吵闹的环境而困惑。

莫然笑笑：“你可以远离别人带给你的困扰，但是你不能避免自己的困扰，谁也不能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一加一是大于二的，我姐姐当初何尝不是想二人世界双宿双飞，可事实呢？”

张晓彬不语，只是轻轻搂着莫然，半晌才说：“你放心，我们不会的。”

莫然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美好，门外细碎的声响也许他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