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出了包间找不到顾瑾，正踅摸呢，两个同事走过，端着盘子，一个兴奋地对另一个说，“我一来就去拿吃的，结果点人数的时候把我给漏了，”抬头看见莫然，又加一句，“我可给公司省钱了啊！”莫然心不在焉地冲她摆摆手，意思是我领情了，同事又说，“那我一会儿回去的出租车票能给报了不？”

莫然打着哈哈，“行行行，公司不报我报。”

同事满意地走了，莫然继续找，终于看见大厅角落的沙发上，顾瑾坐着抽烟，隐约能够听到某个包间开关门时传出的走调歌声。

莫然站在一个大柱子背后，看了顾瑾好半天，他居然在抽烟，印象中，莫然没见过他抽烟，以至于他拿烟的姿势都那么别扭，两根手指像夹着铅笔，他身边坐着一个打电话的男人，声音时而高昂时而窃窃，肢体语言也丰富，胳膊一挥，差点打到顾瑾的脸上，顾瑾也没反应，甚至连挪挪屁股的下意识动作都没有。

莫然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直到看的打电话的男人觉出了异样，悻悻地走了，顾瑾也没抬头。

“抽烟的姿势都不对。”莫然伸手掐了他的烟，摁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顾瑾往后靠了靠，看莫然一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血丝，“你来干嘛，里面还不够你忙的？”

莫然坐下，“胖子自己忙活呢，用不上我。”

顾瑾眉头一蹙，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你走吧，我没事儿，我头晕，坐会儿，那个，一会儿可以先走吧，我今天有点儿不舒服。”

不远处，又有几个同事结伴出来取食，莫然说，“那你现在就回吧，看你在这儿坐着，又该有人嚼舌头了。”

顾瑾点点头，摸摸身上几个兜，想起什么，“我的手机好像落在包间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我在外面等你。”

莫然跑回包间，林黎和胖子的舞曲还在进行，只不过换了热烈的，好几对同事都下了舞池，包括郝佳和叶智宸，莫然猫着腰躲过幕布，找到方才顾瑾坐过的位置，在沙发缝里摸到了他的手机，又猫着腰出去，她没留意到有人从她一进门眼睛就追着她。

天气闷热，周身的毛孔都憋得出不来气，莫然这通小跑，身上黏答答的，顾瑾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又点了一支烟，不知他这烟是从哪儿来的，莫然把手机递给他，他说声谢谢转身要走，莫然却叫住了他。

“你怎么了？我看你不高兴。”

顾瑾侧着身子，随时要走的样子，莫然又说，“为什么不高兴？你为什么不高兴嘛，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高兴，离开我不就是去找你的快乐吗，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抽烟，在这儿生闷气，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呀！”莫然一连串地迸出这些话，说着说着，拉住顾瑾的胳膊，又甩开，眼泪都出来了。

分手后，莫然从没像现在的心情那么复杂，以前要么是爱，要么是恨，哭也哭了闹也闹了，都利利索索酣畅淋漓，可现在，这又是种什么样的心情？爱也爱不动，恨又恨不得，更不能把他当成路人甲路人乙，看他这么作践自己，抽烟抽得七窍都像被熏了一遍似的，那双眼睛红的干干巴巴，那么可怖。

顾瑾被莫然哭得也乱了神儿，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后脑勺，却说不出话来。

两人坐在无人经过的侧门台阶，这里是霓虹照不到的地方，顾瑾又抽出一支烟，被莫然夺下了，顾瑾没有坚持，莫然问，“你跟林黎怎么了？本来我不想问的，可是你们看起来也太不正常了。”

“不正常就对了，有谁谈恋爱一直是正常的，一直正常才叫不正常。”顾瑾说着绕口令一样的话。

莫然以为他会说我们分手了，没想到是这么一番结论，语塞了片刻，又问：“你，很爱她，是吗？”这话一出口，莫然的心狂跳起来，原来她一直在乎这个，无数次她猜想过顾瑾对林黎的感情，是被迷惑？被吸引？她断定那不是一种长久的、稳定的关系，而是一时的荷尔蒙泛滥，她不愿承认顾瑾会是真的爱林黎，真正的爱，单纯的爱，小说上那种爱。

顾瑾没说话，他的侧脸还是那么令人心动，虽然他最近已经瘦了起码两个号儿，莫然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忐忑不安地问了另一句让自己几乎窒息的话，“那么，你爱我吗？”

热恋中说的爱都是不作数的，冷静下来或者分手后说的爱才是真实的，莫然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在顾瑾心目中究竟是怎样一个位置，他把她摆在哪里。

“爱啊，你应该知道的，”莫然的心几乎跳出来了，这迟来的肯定，却五味杂陈。

“你爱我什么？”莫然哑着嗓子。

“你单纯，美好，有一点儿偏执，不过很可爱。”顾瑾说的很自然，像是这些话就等在嘴边。

莫然鼻子又酸了，这种评语，比年终总结时领导说的工作认真踏实，为人朴素诚恳要动听多了，“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顾瑾突然笑了：“不要告诉我你费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啊，也不要告诉我你来公司不是为了我，我太了解你了。”

莫然不吭声，顾瑾又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拿不起也放不下。你知道我爸爸得了尿毒症吗，”莫然在黑暗中点点头，“跟你分手前的事儿了，我没让他们告诉你，我妈那个时候催着我结婚，因为都不知道我爸会怎样，我没答应，我跟我妈说，莫然绝对承受不了这些，我们就别难为她了。”

莫然着急地把自己置身在当时的情景下，“谁说我承受不了？你就是小看我，你一直小看我！”

顾瑾摇摇头，“莫然，你不行的，就算你行，你父母也不行，我知道你爸妈对你的期望值，我也知道你心目中理想的婚姻生活，绝不是我能给你的。”

“难道林黎就行？她就能承担起照顾你爸爸的责任？打死我都不信。”莫然觉得他在强词夺理。

“对，她也不行，但是她会用钱请人来照顾我爸而买自己一个心安理得，你呢，你会勉强自己，你会勉强自己做个好儿媳，我早就看出来了，如果我爸身体健康，我会为自己庆幸遇到了你，可是，现实不如你我所想象，你太脆弱了，就像我说的，你拿不起也放不下，你满脑子想的都是美好的未来，当你发现生活远比你想的要残酷，你就会很痛苦，为了以后不必要的争吵，我宁愿跟你分手。”

顾瑾的理由让莫然瞠目结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也能算做理由，为了不确定的未来，为了也许会存在的那一场场争吵，她也没想到顾瑾对婚姻的思考能如此之深。

“那段时间我很不好过，工作上也不顺利，刚刚换了新部门，一切都有待适应，跟你的问题又一直悬而未决，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谈，这时林黎来了，她就像是一盆火，点到那儿烧到哪儿，也许你听说了，她开始追我，起初我也逃避，而且也没心思去想那些。”

“可是最终你还是缴械投降了。”

“是，跟她在一起，我发觉我轻松多了，我家的情况她也知道，她说她有办法，现在这个社会，你有需求就有供给，可以更合理地去规划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所禁锢，对于婚姻和感情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合则来不合则散，绝不拖泥带水，”顾瑾看看莫然，“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既然这样，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不合了？要散了？”莫然竟有些报复的幸灾乐祸。

顾瑾看看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一笑，笑的心知肚明，笑的莫然不好意思起来，“她要我跟她走，离开这里，我不同意，我怎么离得开，我有太多的包袱。”

莫然明白了，这就是要散了，这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一对儿，但即便是说的如此潇洒，还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把烟消愁愁更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