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慢慢的平静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每个人也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一轮大的人事变动显而易见。
莫然一度身处风波的中心,还算平稳,回想起整个事件的发展,她也为自己捏了把汗,如果不是叶智宸恰到好处的建议,自己或许已经被整了个七荤八素了。
顾瑾最近的状态非常不好,莫然常见到他努力的,仿佛肩背重担的身影,充满了压抑和无望,前不久,他还意气风发,现在,连衣服都好几天没换,莫然给他数着,一天、两天、三天…
月初例会上,顾瑾又挨了批评,他的手下跟丢了单子,怪罪到他,没有起到监管的作用,托尼的严厉措辞,让莫然感觉到不可思议,仿佛借题发挥,顾瑾挺直着腰板坐在那里,瘦了一圈,那身西服像是挂在树枝上,抿着嘴,莫然能猜到他较劲地咬着牙齿。
他机械地一笔一笔在记事本上写着,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句批评的话都刻在心里,莫然不敢再看他了,别过头去,却与叶智宸的眼神相遇,叶智宸轻轻咳了一下,莫然赶紧低头,她猛然想起自己告诉过叶智宸,顾瑾和自己的过去,那么刚才,自己的目光在顾瑾身上胶着的时候,一定被他看了去。
又过了两日,听到有人八卦说顾瑾和林黎吵架了,公然在大厦大堂里,原因不明,看到时林黎已经甩袖走了,留下顾瑾一人喘着粗气。
莫然不禁想到去上海前楼梯间里顾瑾和林黎相拥的那个热吻,百思不得其解,不论是顾瑾还是林黎,都是做事谨慎有分寸的,林黎或许作风上open些,但做事绝不马虎,在大堂吵架,不是气极了又是什么?
莫然的心不可遏制的疼起来,谁能想象顾瑾这些日子来都承受了些什么,他为什么那么不走运?
于是在一个加班后,莫然鬼使神差地开车到了顾瑾家楼下,才恍然发觉,真是梦游,仿佛无形中有种力量牵着她,这条熟悉的巷口,这栋熟悉的旧楼,那扇熟悉的小窗,灯光依旧,以前,每次来这里,只要抬头看看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窗,莫然的心就会暖起来,不管是伤心着来的,还是愤慨着来的,看到它,就会变得柔软。
窗前出现一个身影,从形状上辨别,应该是顾瑾的妈妈,莫然伸直了脖子,仿佛看到了她鼻尖的小痣,其实是脑子里闪过了她的面庞,白皙的,略微松弛的,却光滑凝脂的,想起了第一次在他家包了一个捏不上口儿的包子,她稍稍意外的笑容,她以为莫然这种两个女儿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家务活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她说,没关系,我教你,我做姑娘时还不如你呢,进了顾家门儿,没少挨骂。
莫然很喜欢她,甚至想,就是冲着这个婆婆也得嫁给顾瑾,她还曾坐在窗前陪莫然等顾瑾回家,拉着她的手,摩挲着:“莫然哪,你知道吗,你和顾瑾在一起,我是既担心你又担心他,顾瑾这孩子心事重,像他爸,他宁愿自己被压垮,也不说一句话,我担心你想不到他的心里去,你累,他也累呀。但是我又很喜欢你,跟我那么贴心。”
最后,她幽幽地叹口气,那口气一直叹到莫然心里去,那个时候,这番话莫然不十分的领会,信誓旦旦地保证能照顾好顾瑾,但现在,明白了。
顾瑾家许多年前就曾皂过变故,顾瑾爸爸属于第一批下海的那波人,开了家服装厂,起初着实风光过几年,后来因为经验不足,被人骗了,合伙人之间也起了纷争,甚至动了武,顾瑾爸爸被扎伤了,部位要害,好几年不能干重活,没想到他这么多灾多难,这些年家里情况好些了,他又得了重病。
莫然记得顾瑾爸,总是坐在厨房门外的小桌边,看她们女人在里面忙活,不爱说话,他的心情你可以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判断,经历过疾风骤雨的人,大概都是如此吧,偶尔有好笑的事儿,他只咧咧嘴,更像抽了一下,莫然怀疑他的面部神经多年不用已经失灵了。
有一次,大家看莫然和顾瑾出去玩儿的照片,顾瑾妈说,你看,顾瑾这个样子,跟他爸年轻的时候真像,背着手,不看镜头,还不笑,我以前说,照相你就笑嘛,别老像掉了两颗门牙似的舍不得张嘴。
莫然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家都笑,顾瑾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概是想起了往事,突然发觉那个时候会那么的开心。顾瑾爸面无表情,看着窗外,莫然想,他的眼睛怎么像七十岁的人,混沌、无望。
顾瑾喜欢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其实说话的往往只有三个女人,那个时候他们家还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孩儿,算是保姆吧,顾瑾基本不插话,躺在躺椅上,一晃一晃,很悠闲,你能看出来他很满足,也许他想象中的未来生活也是如此吧,说不说话不要紧,听听就好。
莫然也喜欢这种时候,她努力地找着话题,眼光插空溜在顾瑾身上,观察他的表情,如果他抿嘴笑,莫然就更来劲,如果他蹙着眉,莫然就慌神儿,是不是这话说得他不爱听?
但是,她还是喜欢。
每次回家,莫然挽着顾瑾的胳膊,两人也不怎么说话,莫然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方才当着大人的面儿没办法说的,但是,顾瑾不开口,她心里就没底,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工作?不开心的事儿?莫然从没主动问过,她害怕他不想说。
上了出租,顾瑾会把钱给司机,去莫然家多少钱他分毫不差,然后趴在车窗说一句:“回家就睡啊。”摆摆手,车越走越远,他变成一小点儿。
不知不觉,坐了几个钟头,莫然俯在方向盘上,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流,她抹一把脸,发动了汽车,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