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惨状,裴牧宇见过很多,他自己都有亲身的经历,可看到那是个女孩,他的脑海不自觉地联想到了顾熹子,耳边还是医生、家属不断的嘶吼声。
“血压40,脉搏62,血氧急速下降!准备输血!”
“亲爱的,你一定不能有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该怎么活啊!”
“家属不要在这里添乱了,赶紧都推出去,没看到病人心跳急速下降吗!”
“医生,医生,拜托你一定要救救她,不能让她出事啊……”
“赶紧,拦着这几位家属,不要让他们进来!”
“输液瓶!加快速度!赶紧推到手术室!”
尖叫声,呵斥声不断穿透裴牧宇的耳朵,甚至是灵魂,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一样,恍然过来,蒙的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大门,依旧亮着那三个鲜红色的字体:手术。
此时裴牧宇的双手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仿佛这样的事情他之前也经历过一样,那一次他放手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一定不是裴老,可是那个人的名字,乃至长相都在自己大脑呈现一片空白。
再次站在手术室门口,裴牧宇知道了,原来他真的没有保护任何人的能力
顾阳安排好一切之后,回到了手术室外,熹子的情况固然令他忧心,可毕竟白落羽都“披挂阵”了,再着急也只能等待,反而裴牧宇的情况更令人担忧,接连高强度的工作,再加这种刺激,或许他大脑的某些碎片正在被激活……
看到顾阳回来,裴牧宇没有继续等在手术室门口,像是无法忍受这种束手无策的长时间的等待,他承认了,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现在的情况,他承受不了。
裴牧宇转身下了楼,不断走在人来人往的病房区,人声和气息没有给他丝毫活着的感觉,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期
当他偶然走到一间病房前,忽听得里面,病人家属嘤嘤哭泣声不止,声音逐渐放大,直至最后崩溃痛哭。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把视线投过去,看到看护已在为病床的死者穿衣,他听到看护对家属低声说:“放手吧,回不来了,这不能等的,再久一些,身体发硬,不好穿戴了。”
医院里,最常见的大概是生离死别的场景了,痛哭流涕的,表情木讷的,捶胸顿足的……什么都不足为。
裴牧宇看见看护解释替死者穿衣的时机这样客观冷静,一切都无笃定,他们这种职业是见惯了生死的,有条不紊很正常。
裴牧宇也是,他见过的死人恐怕这些看护要多好几倍,可今天的他仿佛一根紧绷的弦,一点点生死都让他看不透,让他几次在崩溃的边缘游走。
那个死者看起来有三四十岁的模样,女性,脸一片祥和,身边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嘴里哽咽地喊着:“妈妈……”
裴牧宇轰然顿住,呆呆退立一侧。
他再次低头,看见自己手的血污,全是顾熹子的。可是那殷红色的血迹一点点蔓延,仿佛还是会流动的血液,从他的掌心、指尖一点点流到他的手臂,甚至倒流至他的脸。
裴牧宇脑海里想起从飞机抱着顾熹子的时候,她浑身都是伤痕,脸颊肿的高高的,身好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之后是另外一张脸,很模糊,依然是被鲜血染得衣裳尽湿,全是从那个人体内涌出来,裴牧宇想伸出手去碰碰那个人,可分明近在眼前的时候,他退缩了,根本不敢去碰她,怕一旦触碰到血迹会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到破开的灵与肉。
“妈妈……”裴牧宇木讷地喊出了声音,他甚至被自己这个声音给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这样子?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在裴牧宇的记忆力,母亲应该是自己走了,去见他的父亲,但是在路出了意外。裴牧宇的记忆,他始终没有见过母亲的遗体,最后一眼,是冰冷的墓碑……
不对,一定有什么问题,裴牧宇恍惚了,忽然站不住脚,靠着墙壁轰然滑了下去。
熹子啊,还有母亲,她们分明都出事了,都是因为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三个字终于暗了下来。白落羽带着几个手术医生走出来,一行人满脸的疲惫,脸色也很难看,精神高度紧张后的后遗症。
等在门口的顾阳及陆小甜一下子围去,谁也没有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白落羽抹了一把脸,清醒了下,挺诧异地首先开口问道:“我们老大呢?”
没人知道。
这个时候,他们自然以为顾熹子没事,裴牧宇会没事,而且他那么大的人应该也丢不了吧?
白落羽皱了下眉,不知道是不是穿了白大褂的缘故,今天的他真的正经的不像话。
然而是这般模样的他,依旧忘记了一个属于医生的自觉,他根本无心跟家属说患者的病情,反而对众人敷衍的说了句“你们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找我们老大”。之后白落羽更是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说完走了出去。
顾阳当下想拉住这个没正形的人,熹子有没有事好歹说一句啊。
陆小甜反倒直接拉住了顾阳:“应该没事了,否则白落羽恐怕早以死谢罪了。”
这句话说的还真是有些道理,顾阳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心情也随之转移到裴牧宇身,这家伙,该不会……
白落羽一向讨厌穿白大褂,可今天匆匆忙忙,甚至来不及换手术服,一直试图给裴牧宇打电话,可一直都没有打通。
幸运的是,他在打算下楼的时候,碰到了颓废的蹲在墙角。
这可是他的老大啊。
白落羽心里一凉,他想起以前跟裴牧宇训练的时候,他举枪扣动扳机连靶心的样子。
一瞬间的暴力,一瞬间的释放,眨眼不见,整个过程连眉心都没有动过。这种话专业、冷静、沉稳的作风甚至延续到真实的场景,所以裴牧宇才会一直是老大。
现在,老大心爱的女人躺在病房里,而他丝毫不似从前,一个能轻易被血腥唤醒的野兽,反而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只能一遍遍祈祷……
“老大……”白落羽轻声唤道,仿佛在担心,自己的声音稍微大一点会惊吓到他一样。
裴牧宇甚至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声音明显喑哑:“她……怎么样?”
白落羽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作为专业的医生,他应该婉转地告诉家属实际情况,可面对老大,他要是婉转了,估计会死的很惨吧?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再次回忆起方才躺在手术台的情形,昔日笑意盈盈的顾熹子,露出嫌弃表情的顾熹子……不管什么模样,都生气勃勃,但手术台的她,身有大大小小那么多被殴打后留下的伤痕,尤其是右腿,经历过枪击之后,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长期曝晒,过度疲劳,感染严重……即使救回来了,将来她会怎么样,手术后的并发症,一切都是未知数。
一向谈笑风生的白落羽内心一酸有点悲怆,不知是对她,还是因为老大现在的模样。只是每每想到她身那个样子,再想到她这半个月的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忍心再想下去了。
连他都如此,何况是裴牧宇。
“她会活着……”这是白落羽唯一能给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