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
黄金周过后的5月8日傍晚，我疲惫地进了家门打开电视，看到紧急报道テレサ、テン（邓丽君）在泰国酒店里意外病逝，各个台都在采访播报，现地状况和过去的经历轮番切换，日本电视台制作了紧急悼念活动，我这才知道邓丽君在日本有着这么大的影响力。随后的一周时间几乎都是关于邓丽君生平简历的介绍，还有虚虚实实的传闻，她的歌唱才能是不需要说的，テレサ、テン在日本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连续三年获得全日本有线放送大赏的只有她一人，有专门的作曲家，作词家为她写歌。话题最多的是谈论她的英年早逝，她的人生不如意，一直没有结婚，她想在大陆开演唱会的愿望没能实现，传闻说她是国民党的间谍，还有她穿军装的相片，和去金门慰问士兵的录像镜头，所以受到大陆的禁止，90年代后她隐居法国巴黎。她的去世有病逝一说，还有自杀和暗杀一说，搞得很传奇。
其实我最早听到邓丽君的歌儿是在初中的音乐鉴赏课上，老师教我们分辨什么是奋发向上的革命歌曲，什么是靡靡之音，就是拿她的歌做反面教材，因此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后来东方歌舞团出了个模仿她的程琳，我觉得或许她的歌也不是很糟，再后来上大学的时候盛行港台流行歌曲，要说也都属于靡靡之音，可是没人批判了。而我们抵制她的80年代，她在日本正当红，人气大大超过了日本本土的歌手，博得了日本国人的喜爱。
她的病逝日本媒体电视台举行了很高规格的悼念活动，这恐怕是绝无仅有，或者说是空前绝后的，我因此对她产生好感，觉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是华人的骄傲，只是去世太早了。
打工的时候远藤还跟我唏嘘着テレサ、テン的去世，一边哼着歌儿一边问我是否喜欢邓丽君的歌儿，是否去卡拉OK？日本人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嘛，可是很快我的看法就改变了。
一天去上班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新叶不在，除了每周三的研修她还从来没有不在的时候，而且上午班的人都没有离开。
---ねえ、新叶は？---
我问她们，
---風邪（感冒），今日は休み。（今天休息）---
那一定是很重的感冒了，因为她是部门里唯一的正式员工，所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请假，我想好好问问她的病情，谁知话题很快就被岔过去了。
上午班的人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议论着什么，虽然她们嘴里都说着あの人（那个人），但是我也听出来了是在议论新叶，而且不是什么好话。新叶平时对大家挺客气的呀，中间休息时经常买饮料给大家，真没想到背后大家对她是这样的态度。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给新叶打个电话问问她的病情，这在国内是很正常的，同事若是谁生病了，肯定要去看望的，有时同事的至亲生病了，也要去探望的，这是人之常情。我把电话打到新叶家里，谁知她不在，是她儿子接的，我一时慌乱，连自己的名字也没说就撂了电话。
第二天新叶来上班了，看起来很虚弱，原来她是胃肠感冒，又吐又泻，只好去医院挂吊瓶。
---昨天傍晚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她一副很感动的神情，
---啊，我有些担心你，就冒昧地打电话过去了，不好意思！---
---谢谢你关心我，连我儿子都没问我一声！---
她眼圈儿泛红，没想到她这么感动，在一起上班也快小半年了，她又很照顾我，我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是很应该的呀，我忙对她解释说在中国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了，谁都有生病的时候。她连连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我看其他的人都没说什么，仿佛她的道歉是理所应当的，为什么生病了要给大家道歉呢？谁也不是故意生病的！没人的时候我问她，她说，
---因为我没来，大家分担了我的工作，给大家添了麻烦，所以要道歉的。---
这真是日本人的逻辑，我还有些接受不了，这么说生病就是对不起大家的事情了，要是得了个大病，工作大概就得丢了，真是资本主义社会，没一点儿人情味儿！
新叶告诉我离我们店儿不到500米远的地方又要开一家新的超市，那家连锁店叫三和，竞争力很强，恐怕我们店以后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也许会关门呢！
我搞不懂居民人数是一定的，其实有一两家超市就足够方便的了，为什么要开四，五家呢？真不知道经营者是怎么想的，不过越竞争对我们消费者越好，高风说这样买到的商品才是物美价廉，可是我的工作就有危机了。
果然6月初新店开业，我们店是雪上加霜，流失了很多顾客。休息的时候我和高风也跑到那家超市探访，店面要比我们大，窗明几净，商品陈列得很合理，价格普遍比我们店低上几元到十几元，平心而论，我也愿意选择新店的。
新店开业招工，有的人辞职去应聘了，新叶问我怎么不去？我嘴上说，
---习惯了，不愿意离开。---
其实心里琢磨新店开业肯定要求很严，我还是在这里浑水摸鱼的好，店里不景气，但是工资不会减，我没有想到会有关门结束的那一天。
消息是远藤告诉我的，我们店铺撤退，由另一家企业接手，据说这家企业是经营快餐店的，最近才向超市经营扩展，老总是我们社长的朋友，听说当年是一起打天下的，只是现在的境遇是一退一进。
我在新叶那儿也得到了证实，具体日期是在8月份，她们正式员工全部被重新分配到其他分店，而我们临时工可以继续留下来，因为接手的那家店招临时工也是就地采用，不如就顺个人情留下我们这些有经验的旧人。虽然有了结论，但是大家还是忐忑不安，人心惶惶的，新来的经营者肯定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会很严格的。
新叶也在为她的去留发愁，她家就住在附近，分配她去的那家店离得远不说，交通特不方便，要倒好几线车，而且店离电车站又较远，她只有开车上班才能解决问题。接手的这家企业对她印象很好，答应她可以留下来继续干，采用她做正式社员，那样的话她就面临辞职和重新就职了，她很矛盾。
---夏さん、你说怎么办才好呢？去还是留？---
---扔硬币吧，正面去，反面留！---
我开玩笑地说。
最后她还是选择分配她去的地方，对她来说换店比换单位要适应得快些。
闭店セール红红火火，日常用品都是半价，其他的商品也至少是百分之二十的减价，店里挤满了顾客，半天的功夫货架就见空了，我们部门也做了很多料理出来答谢顾客，我里外地忙着，对新叶说，
---要是平时就减价，店里就不会冷清卖不出去商品了！---
新叶苦笑着说，
---这样卖，越卖越赔！---
第一次聚餐居然是散伙饭，总部的专务来了，新叶告诉我，专务是很高的职位，相当于三把手吧。饭前专务讲话，第一是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辛苦工作，第二是对不起大家，闭店全是经营者的责任。好在大家都是临时工，又可以接下来做，所以也没有什么纠纷问题。料理是和食，各式各样的小盘子看得我眼花缭乱，还有纪念品和一万元慰问金。伤感还是有的，趁大家满怀深情地和店长，担当们告别时我溜回了家，高风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去哪儿，哪儿闭店啊！---
我第一次打工的那家超市早已闭店了，具体什么时间我不清楚，现在是第二家！接下来的会怎么样？明天新的担当就来了。
新担当是个又矮又瘦，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一脸严肃，他告诉我们开业前要去他们的1号店进行培训，合格了才可以留下来继续做。
他开了个7人座位的面包车，把我们拉到1号店，我们先是在店里参观，然后进入会议室听训话，言谈里很藐视我们这些残留者。回来的时候大家不再是嘻嘻哈哈，都很沉默，我也开始犹豫是否要做下去。
没想到老天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理由，让我毫不迟疑地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