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是9月1日，是高风去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我们起得很早，我问他紧张不紧张，他唉了一声说，

---我是老油条了！---

不过还是穿的正式一些，也打了领带。

我把他送到车站，目送他的背影，但愿他今天一切顺利。天气格外的好，清清爽爽的，有的人家已经把被子晾出来了，安静的早晨充满了希望。

临近中午的时候忙碌告一段落，那个切肉的临时工突然隔着案子抬头对我说，

---むすめ（女儿），娘。---

并且看着我呲着牙笑，他怪气的娘的发音，让我想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日语里的娘是女儿的意思，而中文里却是母亲的意思，同一个汉字在两种语言里辈分颠倒，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学来的，他继续手舞足蹈地卖弄，

---姑娘，花姑娘。---

他笨笨磕磕的发音和不雅的表情让我反感，脑子里一下子就出现了抗战片儿里的鬼子形象，旁边的担当笑着不知说了他什么，他更起劲儿了，花姑娘个没完，我躲到卖场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8点半高风意外地早回来，给了我一个惊喜，他得意地说，

---以后我9点之前就能到家，跟你说这个公司里几乎都是年轻人，很随意的，除了那个叫野崎的所长，就他有些别扭。---

---人家是头儿，当然得端着点儿了！---

---雨欣，这个公司接了个大项目，2亿日元呢，怎么也得干个2年，一时半时倒不了！---

我已经习惯听他说公司倒闭的事儿了，日本小公司一没工作干，就辞社员关门，有钱赚在重新开，所以公司像雨后春笋似的开，也像掰苞米似的关，这就是资本主义，全是眼前利益！

---哎，我们那个店大概快关门了，---

---不会吧，那员工怎么办？---

---整天没几个顾客来，东西都卖不出去，过了期只好当垃圾扔，能不关门吗？正式员工才5，6个人，其余的都是临时工，你说干的活儿比正式工还脏还累，临时工的工资却那么低，我真是体会到什么叫剥削了！---

想想以前学过的马列主义原理，这资本主义真是的宁可扔掉商品也不降价卖出，这两天我看到的高价牛肉在改了2次赏味日期后还是被扔掉了，真可惜！不是因为肉不好没人买，而是因为太贵了没人买，可是最后却一文不值地扔掉了，明明知道那个价格不好卖，每天却还是贴着那个价格标签，真不知道经营者是怎么想的，少挣点钱也比关门好啊！

---你操那么多的闲心干嘛，顾客越少你越不累！---

周五下午3点多，担当和那个搭档临时工没有像往日那样离开，嘴里争论着什么，我就听明白一个大きい（大）的单词，还有什么D呀，E呀，什么时候他们会说英语了？我疑惑地望着老头儿，他脸上的表情很尴尬，难道是在说他什么吗？

突然那个临时工从案子对面绕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绕到了我身后，伸出双臂，拢在我胸前，差一点就触到我身上了，我快步往前移了两步，吓得心脏怦怦乱跳，临时工还在对担当说D，我突然明白了他俩是在讨论我的胸部大小，我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全身发抖，一股气横在胸口，莫大的屈辱感席卷全身，我对着他们“ばが、ばが”地吼着，一时屋子里静了下来，担当尴尬地走了，那个临时工也讪讪地走了，最后老头儿一脸歉意的表情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吸着气憋着，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儿？刚才那一幕就像是一场恶梦，好久我身体才恢复过来，手心冰凉冰凉的，我尽量地转移精神，想高兴的事儿，想高风，想爸爸妈妈，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拂去了又涌出来，拂去了又涌出来，不过胸口可以透过一点气来。

我一个人站到了5点半，工作服都忘了脱就逃回家里。

周六早晨8点，高风慌慌张张地推我起来，

---雨欣，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快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一下子晃过昨天的那一幕，

---不想去了！---

---那得打个电话告诉店里一声啊，就说你生病了。---

---不用说，我再也不去了，我不干了！---

---为什么？---

高风惊讶地看着我，昨晚我强忍着没告诉他，他这个人的脾气不太好，会瞬间爆炸。

---腰疼，太累了，干了一周我腰都快折了！---

---那也总得交代一下好，起来我们一起去说一声！---

---不去，我起不来了，要去你去吧！---

高峰无奈地起来，喝了杯牛奶出门了。9点左右，他回来了，我还躺着呢。他愤愤地说，

---店长都不高兴了，说以后再不招外国人了！---

---什么破地方，请我也不去了！---

---不上班也得起来了，想想去哪儿玩？---

这句话我爱听，我痛快地起来了，腰也不疼了。

第一次打工，5天，不到一个礼拜就夭折了，在我心里蒙上了阴影，日本男人很粗鲁，很可怕，外表衣冠楚楚，实质上都是鬼子！

我又开始轻松地上日语课，下午和朋友聊天，不再谈打工挣钱的话题，可我的人生计划也变得不太现实了，我原计划着自己打工挣些学费，再上两年学的，日本的私立学校很贵，每年的学费近百万，还有一个原因，让我的计划破产了，日本学校的入学考试必须要英语过关才能被录取，而我只识26个字母，我联系了好几个学校，都说英语最低也要高中水平，我总不能同时自学两种语言，看来我命里只能做个家庭主妇。高风对我想上学的事儿，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他心里另有打算，每天夜里缠着我，还关注我的生理周期，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他的打算，每天都过的浑浑噩噩。

我越来越喜欢听高桥老师的课，也喜欢上她的为人，她是那种很敬业的，而且胸怀坦荡的人，是真正的志愿者，不像有的日本人尽管表面上很谦恭，内心里还是傲慢的，有优越感的。那位美国士官又回来听课了，无论哪国人，高桥老师都一视同仁，她还很幽默，她不会问中国为什么有那么多交通丨警丨察站在路中间的蠢问题，也不会挑起很敏感的社会问题，比如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这些都是被人问到过的。她的课就是纯学习，学日语，因此我们的日语进步很快。

我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了，下午就对电视剧着了迷，特别是青春偶像剧，日本人的感情表达是晦涩，暧昧，藕断丝连的那种情调，演员也是清清纯纯的那种，很可爱，男主角也是我喜欢的那种很酷的，很内向的，很气质的。还有个节目我很喜欢，就是介绍日本的皇室，特别是天皇的两个儿媳妇，老大大家闺秀，老二小家碧玉，还有那个至今没着落的公主，都是电视台津津乐道的话题。

6点左右我往高风的公司打电话，可是没一次是他接的，我问他，

---今天几点能回来？---

他就压低着声音说，

---我8点走吧。---

---不行，太晚了！---

---那7点半走吧。---

---7点吧？---

---太早了，我就是第一个了，影响不太好！---

---那7点半准时走，我8点10分到车站接你，别让我等啊！---

---好的。---

和高风讨价还价完毕，我高高兴兴地往超市跑，我们常去的超市也经常招工，可是高风不让我去，他说在这里工作得累死你！每天的客流量太大了，同样是超市，人家就办得红红火火的，我打工的那家就冷冷清清的。

做完饭我就估计着时间往车站跑，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的站台，轨道长长弯弯的，像两条乡间小路，迎来送走2，3辆电车后，高风姗姗来迟，过了检票口，我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一手接过他的公文包，他就拍拍我的手说，

---我老婆真好！---

然后问我学会了什么日语？在家做了什么？我一路汇报到家。

这样美美地过了一个礼拜，一天晚上他说，

---雨欣，求你了，别往我们公司打电话了！---

---为什么？也不花你们公司的钱，不打电话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是电话费的问题，公司里的电话一般都是公事，接个人电话影响人家工作的，在说日本人没有这个习惯，今天野崎都问我“你夫人是不是不相信你，所以总往公司打电话查岗啊？”---

---那我怎么接你呀？---

---以后下班时我给你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