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王哥的葬礼结束后,王嫂的情绪还是比较激动,一直没有扭转过来,建国跟于叔商量,准备带着全家到山东老家看看,十多年没回去了,然后去海南住一段时间,饭店装修让于叔给照看一下。王哥的生病给饭店装修进展受到了一定影响,重点是资金上,王哥看病花费了几十万,建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动用了装修的资金。春节开业的计划是泡汤了。建国本来想把装修停下来,等手头的钱松快点了再说,父亲的去世对建国的打击也很大,特别是母亲的情绪让全家都受到了影响。但是于叔不同意,觉得工程一旦停下来再启动肯定有大量的资金损失,于叔说自己手里还有三十几万,应该能够把装修做完,如果春节不能开业就到正月十五,开业越晚损失越大,所以一定要赶工期。建国坚决不同意:“叔,我怎么能用您的钱?这是您的养老钱啊。”
于叔坚持,说:“建国,你不说还用我当副总吗?我这也是你给我开支的钱。”
建国急了,说:“叔,话不说这么说的,开支给您就是您的钱了,我怎么能够拿回去呢。我再想想办法,没问题的。”
于叔还是坚持,说:“建国,虽说你爸没了,但是我们还是一家人。这钱在我这里也没有用,就在银行趴着,没几个利息。你再想办法也是借债,市场上的利息高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我这钱,算入股、算借给你都可以,等你有钱再还给我也行,用一年免息。你别争了。”
建国想了想,也没想出好办法,就说:“那行,叔,剩余的钱都在账上呢,不够您先垫着,等开业了看情况,先还您还是算入股都行。”
送建国全家上车的时候,王嫂还是阴沉着脸,于叔怎么赔笑脸她也不好好说话。大梅看不过去了,直说:“妈,差不多就行了,人家于叔哪对不起您啊?”
王嫂暴怒了,大声说:“是他对不起你爸,跟建国这混蛋联合起来想不给你爸治疗。这个家还轮不上你教训我。”
建国拉住还要说话的大梅,对母亲说:“妈,咱不说这个了行吗?这都是我的主意,跟于叔没关系。”
“为什么不说?你爸刚死,你就不让我说话了?”王嫂把矛头对准了儿子。
建国知道这个事情再说下去不会有好结果,老太太上来不讲理的劲头谁也没办法,于是不再说话,一心开车,耳边听母亲陈芝麻烂谷子的数叨。
于叔的世界突然宁静下来,身边的人突然都没有了,他很不适应。每天早晨简单吃点早点就到饭店,偶尔还帮着一起干点活。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每天去,更不用帮忙干活,连施工的工人都劝他不用帮忙,只是他觉得不去饭店、去了饭店不帮忙干活真不知道这一天怎么过去。
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有时连灯也不开,电视上都是给年轻人看的东西,蹦蹦跳跳的看着闹心,他就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数嗑了多少个。他只每次买半斤瓜子,每次都嗑完,自己记着这次半斤一共多少个瓜子。今天这个半斤说983个,他查了一下记录,记录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昨天1005个,前天是1013个,大前天是997个。今天的最少,他仔细看看瓜子皮,没有明显的大,看来这个卖瓜子的分量上差了一些,他自嘲地想,下次还是买给的多的那一个吧,二十多个瓜子,可以多嗑几分钟呢。
嗑完瓜子,他习惯性的看微信,微信上陆静的图像冲着他笑着,他发了一个“你还好吗?”对方没有回应,他知道陆静把他删除了,微信上有一连串的“你还好吗”,都没有任何答复。
他看看表,才不到十点,这个时间睡觉是早了一些,于是他查通讯录,想给谁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停了下来,又想了一下,拿出笔和一张白纸,思考了半天,端端正正的写了两个字“遗嘱”,然后又思考了一下,写上:我,于得水,自愿立下此遗嘱。我死后,所有的财产给我妻子处理。我如果生病,坚决不能急救,坚决不切开喉管。如果我脑死亡,自愿放弃治疗。
写完,于叔认认真真地签上名字。然后洗漱,上床,开始看书,睡觉了。
转眼就快腊八了,这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看号码,是大舅哥的,他才想起很久没有跟大舅哥联系了,接了电话,大舅哥那里直道歉:“妹夫,对不起呀,我也是糊涂了,忘记告诉你了。这不是孩子放假了吗?一峰给我们买了肯尼亚的机票,他在肯尼亚找了一个媳妇,让我们去那边过节顺便看看新媳妇,特别急,忘记告诉你了,对不起啊。”
于叔听着挺高兴,说:“大哥,说哪里去了,这是好事。又旅游又看新儿媳妇,回来的喜酒可得给我补上。”
“没问题没问题,”大哥那边说,“快过节了,老爷子那边你有空照应一下啊,我前两天去了。”
“没问题,我肯定去,你放心吧,好好玩啊。”于叔放下电话,想起岳父那里很久没去了,应该去看看。
于叔找了个时间,去看岳父。岳父完全不认识他了,见面就问:“你是谁呀?”
于叔觉得好笑,知道老爷子的病肯定说好不了了,说:“我是你女婿,来看你来了。”
岳父想了一下,说:“女婿?我闺女上学去了,你去学校找他吧。”
于叔看岳父气色不错,知道再聊下去也聊不出结果,就放下给老爷子买的东西,出来从护理那里了解了一下岳父的情况,知道岳父除了糊涂各方面都不错,就回来了。
装修工程进展很顺利,于叔把建国账上的钱花完了,就把自己没有到期的定期三十六存款取了出来,他知道工程款用不了这么多了,但是饭店要开业还要准备买东西的钱。他要求施工队伍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前必须完工。于叔知道,北方的“小年”说腊月二十三,南方的小年说腊月二十四。装修工人安徽四川的人多,都要回家过节。
这天忽然于叔觉得不舒服,有些头晕,就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到了医院,检查完了就是血压有些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于叔开了点药就要回来,忽然想起了陆静的表妹,于是就顺便去看看她。表妹那里人很多,看见于叔一愣,站了起来,于叔忙说过来检查顺便看看,没其它事,既然忙就不打扰了。表妹送了他几步,问了一下于叔的身体,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表姐跟我们也不联系了。”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于叔还是若有所失的感觉,心情有些沮丧。出了大楼,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旁边听见一个女孩在打电话:“妈,您到底来不来?我爸快不行了,医生说最多一个礼拜,都让准备后事了,你来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