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我已经到家了。”老妈接通电话便先报了平安。
我犹疑了下,还是询问出声:“妈,你跟他有说什么没?”
“能说什么?自然是说你们离婚了还这样关系紧密不好,小如,既然你这屋也是租的,为什么不搬别处去呢?搬个离你上班地儿近的也好啊,省得你开车了。日后你肚子大了,还真的不太方便开车的,你不得提前考虑这些吗?”
我默了一会答:“知道了,回头我会考虑的。”
挂断电话后苦笑,老妈说得容易,法院附近的住宅区都是高档公寓,房子有钱都买不到,租房更不易了。而且周瑜的公寓就在那边,搬过去了岂不是更方便他?
不过老妈考虑的事确实在理,现在我还能每天开车上下班,等后面肚子越来越大的时候会比较麻烦吧。提前请产假也不现实,怎么都得到快生的时候才能休假。
心里搁了事,工作时总会走神。虽然肖东应了我所求,让小周做我的助理,档案整理和资料搜索都由小周来做,我只需审阅这步了,但看着看着就心思晃到了别处。
身边桌子传来两声敲击,一抬头见肖东正站在边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上班时开小差呢?”我眨了下眼,“有事?”
他肃了神色环视四下,扬声而道:“开会。”
令我吃惊的是,此次会议竟是围绕周瑜所提的那起化工厂爆炸案例而展开的。一面是警方提供的证物与证词,一面是化工厂老板的申述,同事们也是各执一方。有人认为消防队员为救火赶赴生死一线,如今牺牲了,就该化工厂全权负责并赔偿;也有人认为目前尚无证据能够确认化工厂爆炸是由化工厂本身操作不当引起的,更像是有不明明火丢掷其中,从而导致了这一连串的事,从某方面而言,化工厂也是受害者,不应该对消防队员的死负主要责任。
这些内容在那晚吃火锅时其实都已经有讨论过了,而今肖东公开来开会讨论,表明这起案子已经正式立案。
当肖东点名到我时我只蹙了下眉,就知道这头老狐狸会故意让我来发表意见。
“贾如,你怎么看这起案子?”
我扫过一眼投影在墙的相关资料后缓缓道:“化工厂有责是逃不了的,无非就是主要责任与次要责任的问题。我主张的是化工厂该对两位消防队员的牺牲负全部责任,赔偿相应的金额于死者家属。”
肖东挑眉:“目前警方并无证据指证这起爆炸案是由化工厂所导致的。”
我摇了摇头道:“这与有没有证据无关。化工厂本身就是生产的危险化学品,其存在爆炸的危险系数相信大家都不容置疑的,如果单凭化工厂一面之词说有外人丢掷不明火苗而导致了爆炸,那是不是可以认定这家工厂所生产的化学品本就是个爆炸源?那为何周边地带还会有居民居住?就算有,难道不该做好防护措施隔开与民众的联系吗?”
说到这我环视了一圈已经静默下来深思的同事们,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看待事物总习惯浮于表面而不去深究底下的东西。
停顿了半刻后我再次对上肖东的视线:“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消防队员在明知前方火焰疯长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冲进去救火?他们有否考虑过还会发生二次爆炸,是让他们就此等着吗?有句俗话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些武警战士们就是如此,他们总冲在危险救灾的最前线,哪怕牺牲在所不惜,如此的例子我不想多举了。”
我蓦然垂眸,轻声却语气沉重地道:“如果这样的人牺牲后得不到该有的尊重,那么今后也不会有人愿意为这个社会奉献了,只会寒了人心。”
信念这东西,是会受人影响的。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与同事们的想法一样,理性地从法律角度来看待事件。但是自从周瑜将理念传达给我后,很难不受他的影响去审视和衡量事态。
最后肖东宣布会议结束,点名让我留下。
等同事们都走出会议室后,肖东才问:“你何时变得如此感性了?”
“感性吗?我不觉得。”
肖东笑了笑,“你把道义放到了法律面前,就会有失公正了。”
“可是所谓的公正难道是建立在两条甘愿为社会奉献的生命上吗?”
肖东失笑:“贾如,说你感性还不承认。直白点来说:消防队员冲入火坑救火是使命感驱使,当一名好丨警丨察需要正义感,而法律则是凌驾在所有之上的。法律面前没有道义与正义,它只有公平公正,说白了,法律是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用来约束和规范社会与人。”
肖东说这只是一次内部会议讨论,希望我下一次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我想说法律不外乎人情,但话到嘴边却换成是:“找个机会走访下死者家属吧,这也是我们法院应尽的义务,同时也听听民众的声音。”
肖东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走出了会议室。
没想到隔日一早肖东就带了我离开法院,直奔消防队员家中。去的第一家消防队员叫王善喜,年龄22岁还没结婚,父母都健在。
王善喜的父母一听说我们是法院的就很紧张地把我们让进了屋,又泡了茶,才畏畏缩缩地坐下来。两人本该也就四五十岁,可头发却一半白了,眉宇间都是忧愁。
一张年轻的黑白照就挂在屋子的正中间,可以说照片里的男孩相貌堂堂。
肖东问了一些问题,基本都是王善喜的父亲在答,母亲就在旁边抹眼泪。离开时整个室内的气氛很低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只有切身体会了才能明白。
紧接着我们又去了第二家,另一名牺牲掉的消防队员叫杜骁,年龄27岁,去年刚结的婚。门是一大肚孕妇开的,正是杜骁的妻子。听我们说是法院来的,对方的防范意识要比之前的老人家要强,请我们出示了证件才让开了门。
屋内除了她还有两位老人,一个是看着年纪稍大一些的中年妇女,一个是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我走进去就心中沉了沉,大腹便便的孕妇与两位孤寡老人,日子要怎么过?
肖东仍然是例行公事地问了那些问题,都是杜骁的妻子在答。另外两位一个是杜骁的母亲,一个是杜骁的奶奶,而他父亲早年也是当兵的,也在一次救灾中去世了。
相比之下,这一家人的情绪都比较平静。在杜骁妻子回答我们问题时,两位长者只是坐在旁边听着,谁也没哭。她们的神态里有哀痛,不过不言于表。
忽然门上有人敲门,是杜母起身去开的,听见杜母站在门边道:“周所你怎么又拎这么多东西过来?”我目光环转,就看见周瑜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进门看到我们时也是一怔,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
杜母向他介绍:“这两位是法院过来的,问一下小骁的事。”
从杜家人与周瑜熟稔的态度来看,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上门慰问了。杜骁的妻子起身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嘴里客气地说:“周所你有心了。”
周瑜看了我一眼才回道:“也没,刚好我爱人也怀孕了,才知道孕妇应该补什么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