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叫醒电话很准确地打了进来，我像听到了当年的起床号一样，快速地起床、洗脸漱口，收拾好行李不到十分钟，我心血来潮，把床上的被子给来了个“豆腐块”，我想，一会查房的服务员一定会当做笑料议论一天了。

离约定的七点半还有二十分钟，我去停车场通知司机把车开到酒店前门。一个景象让我眼前一亮。

只见两排穿着旧式老军装的人整齐地站在大门前，显得特别抢眼，我立刻联想到我的客人。

果然，正是他们，司机将车停好，打开车门，我跑下车。

“报告参谋长，大巴车已经准备好，是否登车，请指示”我啪地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地冲着正在队伍前面讲话的参谋长报告，这让我回到了部队生涯里最纯粹的时光。

“登车”参谋长保持着很好的军人姿态和作风。

围观的客人和酒店员工很多，地接小姑娘也晕菜了，傻傻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十八个老兵按顺序地上车并坐好。时间一分不差，七点半钟我们的车子驶离酒店。

“早上好，各位游客，今天我们的行程是从南宁的宁明县再到爱店镇，参观宁明烈士陵园和爱店口岸”地接开始了第一次讲解，再懒惰的导游，每天出团后车上的前面半小时至少是不能不讲解的，介绍当天的行程，和所要去的目的地的天气情况，途中距离和安排休息情况，接下来会介绍当天的景点大致情况…

地接导游挂着职业微笑。

我心里一沉，暗想，糟糕，还是不行。烈士陵园怎么能说参观，口岸也不是去参观的呀，那时这帮老兵当年战斗的地方，这是去追思的呀！

还笑！居然还笑！

今天是去扫墓，你这笑算什么呀？没心没肺的。

客人要炸，我担心。

果然，参谋长制止了地接导游的讲解。“导游，我还有点话要和大家说，你先休息一下”

地接导游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我，这才开始说两句话。怎么就被打断了？

我示意她坐下来，她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示意她不要说话。

“这是我们隔了二十多年再回到广西，这次成行，得到了战友们的大力配合，尤其是李宏兵同志为这次的费用做了安排…”我递给参谋长话筒，被他拒绝了，他洪亮的声音完全可以覆盖整个车厢。这样的讲话，如果不考虑时间，讲一个小时都是没有问题的。

我掏出团队行程单，找到我做准备工作时记录下来的电话号码。这是宁明县民政局的办公室号码。

和宁明县民政局的联系在来到这边前已经有了，在偏远的山区的开展活动，不确定的困难很多，能得到地方政府的支持当然是件最好不过的事情，而根据我的调查得知，这里各边境市县的民政局，接待老兵扫墓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是到了每年的三四月间，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老兵，所以我联系到民政局的时候，对方告诉我，在我们到来时候会派人在高速路口迎接我们，给我们带路去到烈士陵园。

车厢的气氛很压抑，有一种悲伤的情绪在蔓延。

我想把气氛转得平和一些，如果三天时间都保持这种悲伤的气氛，也一定不是大家想要的。因为悲伤已经属于过去，我们只是缅怀那段岁月。

我拿起话筒，站在车的过道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回到了那个自信的班长的身份。

导游的讲解其实就是一场演说，受众不同，选择的内容或阐述的方式就要有相应调整，而一个熟练的高手，总可以顺手拿出一些大家感兴趣的东西来作为切入口，引起大家共鸣。

我们的车窗外面，不时看见鲜花开满枝头的木棉树。

“看，看那颗红艳艳的树，还有哪位老同志能记得它的名字吗？”

老兵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木棉树”有人说。“也叫英雄树”

“还记得，当年越南人是怎么说关于木棉树的吗？”我再问。

“当年开战之前，他们说只要有木棉花开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国土，真是岂有此理”

“除了这个，他们当年叫嚣的最厉害的还有打到凭祥吃早餐，打到南宁过春节对吧”我补充道，这两句话带着大家继续开始回忆起这场战争。

“可是后来的情形是什么呢？”

“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差点在河内升旗了”有几个老兵脸上有了微笑，这是一种对峥嵘往事的自豪感。

“是的，所以在座各位前辈都是英雄，好汉也提当年勇，在这里，我们大家一起回顾一下那场战争的前因后果以及战争的情形”

没有人再试图打断我，这些老兵虽然亲身经历了许多事情，但对当时的大环境的了解并不多，更多的是执行任务。

分析和归纳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一下，还是吸引住了大家。

“一场战争的起因，必须有两个条件，一个外因一个内因，首先我们看看当时的外部情况，这场战争牵扯有美苏柬以及中越两个当事国，我们一个一个来和大家回顾…”我把我自己这么些年关注的军事历史一条条说了出来，从中美建交，兵乓外交到高层访美，中苏交恶到红色高棉，大家安静地听着我的讲解，不时点头表示认可。

分析完国际和国内形势后，讲解进入战争态势，老兵们的话开始多了，这些亲历者当然比我更多的权威，我听他们讲怎样抓舌头，怎样冲锋，怎样看见身边的战友倒下…

我从未去过城里的墓园，我的印象里，只有影视节目中带给我一些对于它的认知，很肃穆，很静谧。而现实中的我，每每清明祭祖，都是去到荒山野岭的，爬很高的山，走很远的地方，除了有安放在一起先祖，更有分散在各个地方的，祭祖也是一件很需要体力的活。入土为安，除了对先祖的缅怀，没有太多悲伤的情感。

而这次的场景却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在我眼眶里转，直到现在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文字，我仍然心潮起伏，眼眶再一次湿润。

这些我记住了，而最令我控制自己情绪的是，绝大多数的墓碑上，主人的年龄都停留在永远的十八岁。

我的悲痛不亚于他们的战友，我知道同一条战壕里经历过生死的感情，但时隔多年，悲痛早已化为了思念，面对这样的场景，心里有慰藉有释然，只有我这样的后辈，面对此情此景会触动灵魂。

老兵们走过一个一个烈士墓，轻声地读着墓碑文字，找自己熟悉的战友或相邻部队的战友，也找老乡，找任何一个有交集的信息。像是和老战友聊天。

民政局的陪同人员帮我们做了登记，让陵园工作人员给我们介绍墓园的管理情况，然后是翻开烈士名录，让大家找寻自己熟悉的战友的名字。

那一次，我们去了三个烈士陵园，宁明、龙州和凭祥。而我知道，这样的烈士陵园在广西有十一个至多。每一个陵园安放的烈士多则一千几百，少者几百。这也是我导游生涯中唯一一次带这样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