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绍轩见江瑾瑜已去一座小亭坐下喝茶,便笑嘻嘻随着小王往热闹的地方走去。要想在这新世界站稳脚跟,杭州是他的大本营,他要去经营自己的人脉了。
众人吃喝玩乐直到月天,伶人们早跳不动舞唱不出声,下人们也倦怠地偷偷打着呵欠,这些精力旺盛的家伙才尽兴离去。
林绍轩把最后一拨客人送出大门,自己也累到骨头疼。真是可怕,以后再不把这些家伙聚在一起了,这帮人整天的任务是玩,恐怕叫他们玩个通宵都没事,自己这单薄的小身板还真是陪不起。
林绍轩一边走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胳膊腿,走过穿堂进后宅时前面路突然扑出黑乎乎一团,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哎呀,谁呀,大半夜的穿一身黑!林绍轩被吓得往后一跳,身后的仆从立刻举起灯笼走前。
“老爷,奴婢等您多时了。”
林绍轩拍了拍砰砰乱跳的小胸脯,着灯光仔细一看,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朝颜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找老爷什么事?”
“不是老爷叫我客散后来找您的吗?”朝颜抬起头,睁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个不靠谱的主子。
“哦,是吗?我说过吗?”林绍轩其实对朝颜的苦衷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真想立刻把这女人扔出去,有多远送多远,可是人家一个女孩子,这又是大半夜的,还是听听她说什么吧。
“那个谁,你去把厢房的灯点,再送杯茶来,老爷坐一会儿。”林绍轩伸手指了间空屋子,仆从赶紧举着灯笼照亮。
林绍轩老神在在地坐着,等仆从倒了茶退去门外,他这才对下首站着的朝颜说声:“好了,开始吧。”
朝颜能感受到他的排斥,可是,她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女子,离了林江兄弟的庇护,她又能往哪里去?她也不想拿着自己的身世博同情,可是照今天这架势,不说肯定是不行的了。
她咬着唇定了定神,这才把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
朝颜原名云香,一家四口住在湖州城里。她的父亲云喻是当地有名的夫子,收着三五个学生又带着弟弟云澄在家里读书。母亲持家,她织锦刺绣,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云香长到十六岁,已经出落得美丽大方,难得的是她心思灵巧,摸索了这些年,竟学会了自己设计图样画意匠稿。经她手织出的锦缎色彩丰富灿若云霞,又常常有别人没见过的新花样,许多爱美的夫人小姐早早送来银子,为了订下她亲手织出的彩锦。
眼看着家里日子越来越好,云香的爹娘脸也常挂笑容,想着攒些嫁妆给女儿寻个好人家,谁知却因云香的巧手引来了一段大祸。
“我只想着织出最美的云锦好多换些银子给弟弟读书,没想到锦缎织成后引来的不是彩凤而是豺狼。”朝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渐渐沉入往昔的回忆。
“湖州大户黄思琅见到我的云锦后赞不绝口,当场给了五十两银子,第二天又派人去我家提亲,要收我当他的第十二房小妾。”
“那黄思琅已经五十多岁,他看的只是我的手艺,想把我买去给他日夜织锦赚钱,我爹娘自然不肯答应。谁知他竟然起了歪心思,害得我差点家破人亡!”
朝颜想起老父被人活活打死,老母气得病倒在床,黄家每天派人门逼勒,种种苦楚心酸涌心头,眼不觉滴下泪来。
当日老父不肯收黄思琅的聘礼,把媒婆赶出门去,谁知第二天有人打门来,说在自己家里遗失了一件至宝。那些人蛮不讲理,进屋乱翻乱找,找不到所谓的宝物要把自己拉去抵债,被父亲拼死拦住。可是父亲为了保护自己,却被打得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我家老爷是太爷的堂兄,别说打死一个人,算灭了你全家也屁事没有!小丫头你在家乖乖等着,明天花轿来抬你过府去给我们老爷当姨娘!”那几个狠仆临走还踹了云喻一脚,揣着搜来的银子放下狠话全跑不见了。
“爹,你怎么样?我这去请大夫!”云香哭泣着扑在父亲身,却被父亲抓住了手。
“香儿,爹不行了,听爹的话,你快走,快离开湖州,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云喻使出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女儿,又转头寻找儿子,“澄儿,叫澄儿好好读书,长大后给爹报仇……”
云喻一口气泄尽,两眼一翻一命呜呼,留下妻儿老小好不凄零。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家里的银子都被豪奴抢去,云香只得当了簪子给母亲抓药,却再拿不出钱来安葬父亲。
“那些人第二天去抢你了吗?”二公子听得唏嘘不已,见她垂头滴泪不止,心里也感觉怪难受的。她现在站在自己面前,那自然是没被人抢去,可她为什么又扮成那副模样在码头旁卖身葬父?
“去了,他们抬着轿子过来要抢人,幸得街坊邻居们拦住。我用一把剪刀插着喉咙,我说,只要你们敢过来我跟我父亲死在一起,他们不想逼死我这才撤走。”
朝颜伸手解开一粒扣子,露出雪白的脖颈,面果然有一道红色的疤痕,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下十分显眼。那伤口虽已长好,翻卷的皮肉却揭示出当时的惨烈。
“他们这样强取豪夺打杀人命,你怎么不去告官?”林绍轩皱眉,想象当时的情景,竟感觉十分不忍,对朝颜的那一点排斥也随之烟消云散。
“告官?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县太爷跟黄家一个鼻孔出气,我去告官的下场不是被打一顿,是被直接送去他家里做小妾,我一个弱女子,要处理爹爹后事,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还要抚养幼弟,我怎么敢去告官?”
“唉,所以你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去码头边卖身葬父?”林绍轩转念一想,不由对朝颜起了敬佩。
码头边都是往来的客商,她拿了银子回家,不但处理了家事,还能顺便跟着主人的船逃离湖州,确实是个好主意。只可惜她要价太高一直没人肯买,偏偏后来又遇自己这么个白花银子不要人的主,这才有了后面的死乞白赖跟船的事吧。
林绍轩再想想又觉得不对,还是必须问清楚,“你既然已经离开了湖州,好好在宝香斋当你的绣娘不好吗?为什么还要跟我们到这里来?”
朝颜闻言又屈膝跪倒:“老爷,恳请老爷大发慈悲,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救命,又是救命!次她喊救命,自己不但花了银子,还生了个把月的闲气,这次怎么还喊救命?
“你起来吧,好好说话。”林绍轩皱眉。不是他太冷血,只是事涉官府,以他一个小小商人的身份又怎么去抗衡?他不想把淳王府的人情用在朝颜这么个小女孩身。
“奴婢并不敢求老爷为我报仇,只求您派人去看看我的母亲和弟弟,不要叫他们遭了黄家的毒手。”朝颜垂头跪着不肯起身,只是倔强地咬着唇,“朝颜别无长物,只有一身的织锦技艺,如果老爷肯救他们,朝颜愿意把这技艺公开传授,为老爷教出一批优秀的织锦工人来。”
“哦,你知道我要办女校?”林绍轩好了,这小姑娘知道的还挺多,谁告诉她的?
“是,只要老爷需要,奴婢愿意去当教习,除了织锦,我还会绣花,会设计图样画图稿,这些都是可以教人的。”
这个么,林绍轩沉吟了。如果只是要接她的家人过来,倒也不费什么事,他只是怕这小妞缠玉郎,天天在眼前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