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致悼词的时候,我们都面对老师的遗体站成几排,大家都悄无声息,更加衬托出悼词的掷地有声。韩若东就站在我的左前方,我每次抬头看向玻璃棺罩里的老师时都能用余光感觉到他侧面的表情(就在这时,我又一次闻到了前天在医院时韩若东走过我身边时感觉到的那股气息。只是这次更加强烈)。渐渐地我觉得有些不对,我发现韩若东的腮帮子一直在动。开始我并没太在意,只是和大家一样注意听悼词的内容。后来我的目光就不得不盯在他的脸上要看个究竟了。此刻,他原本铁青的脸庞已经微微有些涨红,发紫,我所能看见的右腮帮子里面仿佛有一只甲壳虫在蠕动着,而且越动越快,似乎要破肉而出。他在咬牙切齿吗?我给吓了一跳。他像一个拼命忍住寒冷的人,嘴唇发紫,牙关紧扣,像刚刚从一个冰窖里钻出来。再看他的眼睛(也仅仅是右眼的侧面),我竟感觉那里面射出了一道寒光,穿过这间光线幽暗的告别厅,穿过那些缤纷的悼词直逼玻璃棺罩里安静地躺着的老师。我立时感觉后颈直冒凉风,不寒而栗。
我左右环顾一下,想知道除我以外别人是否也注意到韩若东的神情,可是没有。大家都带着向死者致哀的神情聆听悼词。这件事顿时打乱了我内心对老师的默念之情。我倒宁愿自己是误解了他锐利的目光和腮帮子的蠕动,因为我站在他的右后方,充其量也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表情,由此不全面的视角得来的观察很可能是不够准确的。况且,稍对人的情感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一个人在表达悲痛之极的情感时常可能显得像怀了深仇大恨,所谓大悲如仇。但我也必须承认,当时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梗芥。我不禁想起老师在最后的时刻要求见韩若东的事。
老师都跟他说了什么呢?
还有一件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就是在这短短十几分钟悼念死者的时间里,不停有手机的铃声响起,十分煞风景,坏情绪。每次这种烦人的骚扰都是由韩若东那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发出的,他们打开手机一路喊叫这走出告别厅去(虽然那不和谐的通话声被他们尽量压低了,可还是盖过了汪校长所致的悼词)。等通过话的人回来,马上就会有另外一部手机响起来,像接力一样。韩若东实在应该让这些人来此之前把那该死的手机都关掉。可是韩若东无动于衷,仍然两眼直视前方表达他那值得怀疑的悲痛之情。至于那个被他瞪视着的躺在玻璃棺罩里的人,此刻更显得无动于衷,是全场最无动于衷的一个。我感觉,每个死者看上去仿佛都比他生前更庄严和神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开始向遗体告别的时候,参加葬礼的人都绕半个圆圈儿,走到死者的头顶鞠了三个躬,然后再到伫立一旁的死者家属面前跟他们一一握手以示安慰。这时放着哀乐,场面十分庄严和令人痛心。乔其乔南和师母这会儿好像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他们三个人胳臂上戴着黑纱有气无力东倒西歪站在那里的样子要比哭泣更让人难过。当你走到他们面前,跟他们一一握手时,他们看向你的目光就仿佛根本不认识你。他们显得那么无助,于是你竟也觉得他们陌生起来。所有鞠躬的人走到死者家属面前,都最先跟韩若东握手,然后才握其他人。不明真相的人看见这场面,还会以为那是乔家的大儿子。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韩若东的知名度,另外大概也是因为他看上去是唯一一个没被悲痛击垮的人。走到韩若东正面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发现刚才我从侧面看到的比较激烈的神情不见了,换上了一副正常的守丧戴孝者的面容。他双臂在两侧自然下垂,在你跟他握手之前他微微颔首以示敬意,给你感觉他虽然悲痛,却控制得很好。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甚至,在这一切刚开始发生的时候,我们都还没意识到韩若东是失常了。我们仅仅以为那是他悲痛过度导致的结果。那是在告别厅的司炉工正准备将老师的遗体推走的时候,哀乐的声音似乎已经放大了,每个人都有拉肝扯肺的感觉。特别是听乔其和乔南姐弟俩的哭声,实在让人心碎。师母好像已经晕了过去,大家正忙着照料和搀扶他们的时候,就发生了那件事。
韩若东突然像只饥饿的猛虎,霍地扑了过去——他冲着老师的遗体就扑了上去。那个推车的司炉工吓了一跳,他几乎是脱离了车的扶手。只见韩若东噗咚一声跪了下来,跪在老师遗体前面,挡住了司炉工前面的路。他的双手死死抓住那台狭窄推车的边缘部分。
“你不能走!”他疯了般地大叫一声,“不!我不让你走!……”
大家都看向他,看着他双目圆睁,眼珠通红,死死地盯着老师那张安静的无动于衷的脸。而韩若东此刻的面孔痉挛着,像被人按上了电椅。
“……你还没看见最后的结果呢,干吗就走?……你不是说我不行吗?我要证明给你看,给你看……你知道吗?我一定……”事实上,后来的哀乐声加重了,而且他是连哭带喊地说这番话的,所以我们不再能听清他所说的内容。给我们感觉他像在朗诵一首诗歌,或一段话剧台词。越说越激烈,越说越听不清。他的神情就像一个百分之百的疯子,面孔整个都扭曲了。所有的人都给他搞傻了,大家看着他,不知这件事该如何收场。公司里的几个职员走上去,想拉起他,可是他死死地把住那辆手推车的扶手,别人怎么扳他的手也扳不开。最后我也上去了。
我凑近耳边恳求他说:“若东,让老师走吧。”
“不,”他怒目瞪视着我,“我不让他走,听见了吗?我不让他走。他还没看见结果呢,还没见结果呢……我要证明给他看,听见了吗?我要证明……”我觉得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我用力扳他的手,可是扳不开。在哀乐声中,我甚至都听见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再次闻见了发自他身上的那股怪味儿,并且我很快明白那股怪味是发自他的口中,那股腐烂的气味竟是他的口臭。我难过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场真正的灾难,我觉得他的面孔在这一刻里是那么不幸,不幸到我几乎认不出的程度了。
就在这时,哀乐突然停止了。
随即,韩若东的哭喊声也停止了,停止在那句“我要证明给他看”上。
然后,他瘫倒下去,软软地瘫倒下去。这一瞬间,给我感觉,他就像一个失怙的孩子,一个失去了最后的亲人的孤儿。他的身体那么矮小而脆弱,毫无力量,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被人扔在冬天的大街上。
我感觉自己已经有点承受不了告别厅里的气氛了。我向躺在手推车上的蒙了白布的老师望了最后一眼,心里跟他说了再见,就走出了告别厅。哀乐声重新想起来,又在我身后渐渐淡了下去。外面已经站了一些人,聚堆儿的地方是学校的学生。外面真的很冷。
这时我听见里面传出拉肝扯肺的哭喊声,那是永别的声音,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最富刺激性的声响。我打了个寒战。
老师走了。
老师是真的走了。我抬起头,见有缕黑烟自那棵红砖大烟囱里冒出来,带一点儿火星,升到半山腰,与缭绕在那里的乳白色雾霭合为一体。
第四部
1
我从南方回蓝城,就是来送老师走的。老师既然已经走了,我就该回南方去了。
可是我发现自己很难迈动步子。一方面是因为我留在蓝城的回忆太多,这次回来,全都勾起来了。另外则是因为可加。回蓝城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渴望,要与可加破镜重圆。这跟女儿沙浣的情感,还有岳父母的鼓励是分不开的。老师去世前后,我有很多个夜晚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想:我的心灵与他们如此贴近,我们如此亲和,身体为什么一定分开呢?生命在一分一秒地减少,而我们却要一分一寸地离别,太荒唐了。
于是我留下来,并下决心与可加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