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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葬礼的前一天夜里,蓝城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天不亮就晴了。秋雨将城市的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连街道两旁梧桐树的落叶都显得精致,无尘。送葬的车队在去殡仪馆的路上浩浩荡荡,有始无终,引来路旁不少行人驻足向这边观望。除了载遗体那辆殡葬车是白色的,其余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进口轿车。蓝城送葬禁止鸣放音乐盒鞭炮,所以车队一路都无声无息。我认为这样很好,符合送葬人的心情。我始终对我们民族在葬礼中表现出的喧闹场面不能理解,他们越热闹我便越闹心。人死以后,本应该让他静静地走。保持下来的喧闹仪式,大概源于我们祖先最初失去亲人时无所适从的悲痛和恐惧,闹腾一下就能将那种恶劣的心情驱散了。可是文明发展到今天,我认为该改了,死了人应该尽量保持安静。

昨天这场大雨,将蓝城浇得异常寒冷。车队到了殡仪馆,大家从车上下来,发现彼此的面孔和鼻头都是红的,个别人唏唏嘘嘘地抽鼻涕,有的是因为哭过,有的是给这骤冷乍寒的天气冻着了。好在人人都穿了外套,不然真让人受不了。但只有韩若东一个人没穿外衣,早晨上车前我就发现了。我为这个感到奇怪。他只穿了一件带雪花点的墨色小圆领衬衣,看上去有点抖神儿,不够庄重。他的领口系得过于严实,使他粗短的脖子看上去显得别扭,给人喘不上来气儿的感觉。但除了他的着装,开始时大家并没觉得他今天有什么异样。从他铁青的脸色能够看出,他并非不冷。他眼圈发黑,额头和鼻翼两侧比别人都要红润一些。整个葬礼期间,我感觉他都像一块冬天的石头,坚硬而冷漠。

他的公司来了不少职员,一律穿着在写字间里的深蓝色制服,每人都露出洁白的领口。不明就里的人,还会以为这是一次纯粹带有商业性质的葬礼。还有不少韩若东生意上的伙伴和朋友,人家办红白喜事的时候他大概都到场,现在换来人家的回报。

蒋氏父子也来了,父子俩都穿着整齐的媳西服,父亲着灰色,儿子是黑色。据说蒋厅长已经退下来了,我也是很多年没见他了,再见觉得他也是十分显老。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瞥玻璃棺罩里的死者,那悲哀是真诚的,并且暗含着恐惧。至于蒋运满,今天的神情也有些怪异。他从跨入殡仪馆告别厅,眉头就紧锁着,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难解难分的课题。他走过去安慰师母和乔其乔南姐弟几个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做作的悲哀,只有平和的凝视和同情,仿佛他不是站在他们的对面,而且凌驾于外面的山巅之上,用一架望远镜在看着他们。

突然,韩若东冲到他跟前。

“姓蒋的,你给我马上离开!”

蒋运满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

“今天可不能听你的。”

“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韩若东的声音已经变了。

“我要是不听呢?”

“我有办法。”

韩若东一转身,叫了至少四个人过来。那四个人二话没说,就将蒋运满架出了葬礼现场。我走过去,对韩若东说:

“你太过分了,韩若东。”

“砸车,砸店,敲诈要钱,肯定都是他叫人干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似乎懒得跟我说,转身不见了。葬礼仍然继续。

可加也来了,但我们只是打了招呼,没有交谈。这样的场合不容许我们有过多的寒暄。

殡仪馆建在一座半山腰上,四处栽了各种松柏和其他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古怪树木。这里是蓝城十佳绿化单位。院子里所有的房子都井井有条,朴素宜人,我从没到过这里,也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方。我数了一下,高高低低一共有六支红砖彻成的大烟囱,有两三支烟囱里正在冒着黑烟。黑烟徐徐上升,与缭绕在半山腰的几缕乳白色的云雾汇合,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我知道老师等一下也是要这样飞升的,想到这个我的心就仿佛给人掏出来了,晾在空中。这是我第一次在蓝城参加葬礼。殡仪馆因为建在山上,又刚刚下过雨,空气十分清新。只是有点寒冷,在外面站久了人要打抖。

韩若东事先找了人,葬礼安排得很好,没用等待。参加乔万里老师葬礼的有一百五六十人,大家都聚在殡仪馆最大的第三告别厅里。我们一进去就见老师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棺罩里,比两天前在医院里见他要滋润一些,大概是因为化了妆的缘故。隔着玻璃棺罩,也看不出他惊人的枯瘦,倒是额头上方稀疏的白发异常醒目,衬托出额角的蜡黄。总之他留给我们最后的印象比生前的弥留之际要好看些,端庄,安详。只是身体仿佛变小了。他紧闭的嘴角使我想起他过去每次下课时都喜欢那样站在讲台旁边听我们发问,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嘴和手都不再动了,恍惚间这让我们感到奇怪和不习惯。在我们大脑里老师的生动形象从来都是连说带比划的。我活过三十岁,开始注意并发现身边逐渐有人悄悄溜走。可只要我没参加那人的葬礼,我就感觉他仿佛还会在什么时候悄悄回来。我认为死亡并没真正把他带走,那个死亡显得很不真实。但此刻我在殡仪馆看着躺在玻璃棺罩里的人,曾经是那么灵活的一张嘴和一双手现在却静止不动了,我知道死亡是真的把他带走了。由此我想到了自己,等我死那天别人一定会盯着我的两条腿看,就像我现在盯着老师的嘴巴和双手看一样。他们看着我的双腿时会说,这个人终于停止了流浪的一生。

来参加葬礼的大都是乔老师的学生和同事,其中有他带过的几个硕士研究生。还有省市文联作协的一些人。那些学生年轻而纯洁的眼睛更让我联想到自己的读书生涯,想起乔老师在课堂上授课时的风范。他们那兔子般因受惊而微微泛红的目光里有令人羡慕和惭愧的真诚悲哀。现场由学校和省作协联合举行了简易的追悼会,我们学校派了校长来参加葬礼,并致了简单的悼词。这个高个子的汪校长是我辞职后才调到母校当校长的,所以我们跟他都不熟。我们都注意到他在为老师所致的悼词中使用了“著名翻译家和文学评论家”的定语。这也让我们所有在场的学生陡升崇敬和自豪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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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我屌丝逆袭路上拱过的那些白菜们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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