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巴士书屋说:没有收尾的作品并非都是太监文,也许...就好比你追求一个人,最终她(他)并非属于你。

在她上小学之前那年,我曾将她接到南方爷爷家里,呆过将近半年时间。那是我们父女俩相处最长亦即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后来在她读二年级放暑假的时候,又接过一次。因为这个我一直非常感谢可加,感谢她如此念及我们父女俩的亲情。

我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去岳母家里看她,她显得兴奋而拘谨,她在慢慢回忆并适应和爸爸重聚的感觉。后来就离不开我了,只要有机会就凑到我身边搂紧我的脖子。有他人在场的时候,我们之间虽然总隔着距离,她也经常用眼睛瞄准我。每次当我们的目光相撞,我内心的难过立刻会化为笑容浮在脸上,可是她的小脸上却含着一些不很明显的责备。那责备让人越想越心痛,像个温柔的小虫子朝心的最深处钻爬。

可加的父母老了,周身都是衰落的气息。我始终不知道该叫他们什么,十年前我同他们告别时,与他们还是岳婿关系,叫他们爸妈。现在叫别的,感觉不对。叫爸妈,就更错了。

那几天,只要有可能,我都去学校里接她。学校正在放暑假,她参加了假期的业余舞蹈班。有一次,我在舞蹈厅外面等到她快要下课的时候,见到可加也来了。

可加比十年前胖了些,也比那时候更富光彩。她的笑容向我表明,她现在活得非常舒心,快乐。过去她那张脸,总像是属于一个在候车室里等火车的旅客的脸,现在感觉她是在奔驰的火车上。如果我猜得不错,一定有一个令她倾心的男人在精心调养她,料理她。面对她重新焕发出来的美丽,我感到痛心和惭愧,像在珠宝店里看见自己丢弃的一块美玉,她已经不属于我了,可她闪闪发光。

“你比我记忆中的那个人还要瘦。”可加妩媚地笑了,同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你记忆还有我吗?”

“怎么会没有呢。”

那天在秋日傍晚柔和的夕阳中,我们三个人手拉着手沿着马路往岳母家里走。开始可加栏了一辆出租车,可是沙浣强行让车开走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看见那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时的恐惧神情。好像那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只要靠近我们,就会马上吞吃我们三个,或至少会将她的一个亲人掳夺而去。赶走了出租车,沙浣的神情立刻就像秋空一般明澈而喜悦,她紧紧地拉着我和她母亲的手,走过了一条又一条大街(一共六站路啊),从始到终都没松开过。快到姥姥家的时候,她突然又提出新的要求,说要爸爸和妈妈陪她到麦当劳去吃快餐。我们在麦当劳里坐下来,当我从取餐台前端回我们要的东西,远远地看见可加正在擦眼泪。可是当我在她们母女两个面前坐下来,竟发现可加在极力掩饰自己流眼泪这件事。

最出乎我意料的,还是岳父和岳母对我的态度。他们竟还像接待女婿一样接待我,仿佛我跟可加根本就没离婚。这让我心里顿时充满温暖,同时也增加着我与可加破镜重圆的决心和渴望。当女儿沙浣跟我亲热到时候,岳母就用鼓励和感动的目光在一旁观望,老眼里也泪花闪烁。她跟我说:

“早该回来了。你有家不回,你女儿有爸不能见,这成什么样子啊。”

后来她又暗示我去找艾可加谈,承认错误,反复说:“当初是你不对,是你不对嘛。”

她将可加现在住的地方告诉了我,连带电话号码,还特意为我画了一张地图。又过了几天,岳母病了。她坚决要求女儿将外孙女带走,说自己老了,带不动了。于是那天晚上,我有了很好的借口,去可加的住的地方看女儿。

艾可加住在五一广场北侧立交桥附近的一片商品楼区内。这里已是蓝城市郊,接近工业区了,天空显得有些污浊,空气中有股工业污染的气味。但这里相对比较安静,除了车声,人群不像市中心那么稠密。我按照岳母地图上所示,攀上一栋新楼的第五层。上楼时,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跟十几年前刚刚开始恋可加时,爬到女生宿舍五楼去找她时的心情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五楼,同样的高度,但我们已经不是那样的少男少女了。

那天晚上,我本来以为可加会留我住那里跟她们一起吃饭,但可加好像外面有约。而且对我的到来,可加显得有些惶惶然。于是,我想好的一些谈话,最后也都沉寂在心里了。我真正发现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它会像沟一样越积越宽,越挖越深,哪怕你们曾经是亲人。几年下来,我俩之间确实是隔山隔海了。很简单的一句问候,并没如期带来话题。

我说,这房子不错,多少平?她告诉了我多少平,可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希望我继续问下去,不希望我知道她花了多少钱,哪来的钱,或是谁帮你买的。她的冷漠明确告诉我,我已经没有提这些问题的权利了,在她面前我甚至也没有了好奇的权利。同时,我感觉艾可加这天晚上的情绪很恶劣,心神不宁,目光犹疑,已经没有了本次回来与她初见时的光彩。一定有意见什么难心的事在纠缠着她。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因为我的可能性很小,在她面前我已经没有这个力量。认识到这点,我心里异常难受。

“你拿个主意,你是准备跟女儿一起留在这里啊,还是让她跟我走?”可加穿戴整齐之后,从卫生间里出来,对我说。

“一起去。”沙浣天真地嚷着说。

“那绝对不可能。”艾可加脸上的表情十分肯定。她回过头去找了一会儿东西,最后将一只好看的皮包挎在肩上。我明白,决定必须在一分钟之内做出。

我看着沙浣,她穿得也很好,像个小公主。如果今晚不去赴约,她一定也十分难过和失望。今晚的去处一定是个好场面,一定很排场。

“我走,你们去吧。改天我再来。”

我开门出去的时候,沙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不说再见。我听见她妈妈声音低沉而冷峻地对她说:“如果你再这样,以后就没这事了。去哪都不带你,听见了?”

到了楼下,从楼口里出来,已经有些凉意的晚风吹拂着我,使我闻见了一股花香般的好味道,沁心沁脾。

我四下里寻了寻,才明白这股香味时我从楼上带下来的。那是她们母女俩房间的味道,或者是可加身上的香水味儿。

这天晚上我下定决心,想方设法要回到她们母女身边。

10

1999年10月19日夜里,乔万里老师突然觉得非常不好。师母给我打了电话,我立刻赶过去。发现老师虚弱得很。本来以为他不行了,可是下半夜又好起来。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兴奋,谁都不想睡觉了。

可是韩若东却直到天亮也没出现。电话打了无数个,就是不通。他没开机。

老师开始有点着急,后来好些了,便开玩笑说:“见不着若东,我不会死的。所以最好让他躲远点。”

我们清楚地看到,在老师的神情里,深刻了死亡的悲哀。这种悲哀,来自他对时间的恐惧。他临终前一直在赶写一本书,叫《作家的钟》。这是一个悲怆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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