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若东回来了。后面跟着张民,还有韩若东的司机。
他们走到葡萄架下面,站住。我见蒋运满从一只椅子里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想跟韩若东握,可是韩若东没接。我从屋子里赶出来,到他们身边,才发现韩若东已经酒气冲天了。
蒋运满平和地微笑着,说:
“若东,大家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
“等我?你等我?”他转过身,看了一圈大家。“他有什么必要等我?嗯?你们一定都听我说过,我永远都不想见到这个人,特别是在我的家里。”他用一根手指,朝蒋运满站着的地方用力点着。
“是我让小满来的,若东。”老师显然正压抑着自己,身下的藤椅又在吱吱嘎嘎响。“我想让你们俩开诚布公地谈谈,把话说开。”
“不,”韩若东一脸蔑视地看着蒋运满,口齿不清地说,“我跟他没什么……么可谈的。现在我只想让……你滚,滚出去!滚出我的家!”
蒋运满仍然是一脸的平和,说:
“你喝多了,若东,也好,我们改天再谈。”
他转身走出院子,开车走了。
老师这时从藤椅里缓缓站起来。
“韩若东,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突然砰的一声载倒在藤椅里,因为坐斜了,连人带椅子翻到在地上。藤椅散架了。大家都吓傻了,急忙上前扶起老师。韩若东站在一旁不动,一声不响。我们搀着老师朝大房里走去。一边走,乔其一边哭起来。
“乔其!”韩若东在我们身后喊了一声。
乔其站住,回头看看他,转身向他走去。我们已经走进前厅的时候,突然听见院子里的韩若东高声叫喊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十分悲惨,令人心惊。我们扶着老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乔其进来。
“他怎么啦?”我小声问她。
乔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
“我告诉他了。”
这时,韩若东的司机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嘴里连续叫着:
“不好了,他把车开走了。喝成这样,肯定出事儿。”
我跟张民一起冲出了大房。
8
我和张民冲到车前,韩若东已经启动了发动机。张民一跃,扑在机盖上。韩若东往前开了几米远。突然一个急倒车,张民给甩了下来。我冲过去,死死地抓住一只倒车镜。
“韩若东,你疯啦!”我高声叫喊。
他摇下了车窗。
“那你上来吧,看我到底疯还是没疯。”
我和张民上了车,还不等坐稳,他就踩了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驶上公路。
“你去哪儿,若东?”我紧紧抓住头上的一只把手。
“好地方。”
我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张民,张民没说什么,他神情也有些紧张地地盯着前方。夜已经深了,海滨这一带的路上车辆不多,但韩若东立刻就将速度加到一百多公里。周围明亮的建筑和幽黑的树木迅速向车后闪去。
“你行吗?”
“担心,你们就下去。我没让你们来。”他在前面冷冰冰地说。而且,他脚下又在加油。加油时发动机的声音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对面有车灯照过来,又很快呼啸着过去。我和张民在后面看见车速表迅速升至一百四十公里。接着到一百八十公里。
“你慢点好吗?”我喊了起来。韩若东无动于衷,像是忘了身后还有我们两个。张民用手碰了碰我。
“没用的,”他小声敌我耳边说,“越说越来劲儿。”
这是,我发现车子已经驶上了傅家庄的海滨公路,急转弯时韩若东并没减速,我和张民都向一侧倾斜过去,我的身体压迫在张民身上。“韩若东,你真的疯啦!”我一边纠正了身体,一边对前面喊起来。他竟然在前面笑起来,哈哈大笑。我再看张民,他竟然也面带微笑。他一定没少坐韩若东的车,他习惯了。
“老沙岗啊老沙岗,你难道今天才发现我疯了吗?”他边笑边说,而且还侧过头来,让我看见他半边黑乎乎的笑脸。我心都跟着悬起来了。
“别回头好吗?看前边。”听我这样说,他笑得更厉害了。
车子的左侧是黑幽幽的山,山上的树木如黑色云雾般急遽向后汹涌而去。右边应该是海,可是天黑看不见。有一瞬间我想,这辆车说不定马上就会像条潜艇,扎进大海深处,我顿时毛骨悚然。
“停下来,韩若东,你停下来!你不要命,我要。让我下去。我和张民下去。”
“来不及啦!”他又驶过一个弯道,根本没减速,车下的轮子发出尖利的鸣叫声。
老实说,这会儿我甚至想到要打开车门跳下去。但理智告诉我,那还不如跟他一起葬身海底。我跳下去,就会撞在左边的山崖上,粉身碎骨。我手心真的出汗了。我扭头再看身边的张民,昏暗中我感觉他也不像刚才那么轻松和自信了。他一只手也抓紧手上的把手,两眼发直,身体前倾,像我一样绷得很紧。
“你们不想吹吹海风吗?你们吹过深夜的海风吗?”
韩若东说着,打开了车窗。海风吹进来,立刻吹乱了我们的头发。真奇怪,腥涩而新鲜的海滨气息扑鼻而来,沁心沁脾,马上驱散了内心的一部分恐惧。我感觉车正在爬一个高坡。“这种感觉,你们有过吗?这个时候你们还感到忧愁吗?你们还会感到窒息,缺氧,失眠,神经衰弱吗?此时此刻谁还会觉得钱是万能的?谁还会觉得垃圾桶里的生活胜过天堂的微风?不,如果谁还这么认为,那他就不是人,不是人!……”
韩若东顿了顿,身体突然向方向盘倾斜过去,声音压低,开始朗诵一首诗:
其实……我们和春天都已经打过而是来个照面了……当然是一见如故……那还用……说吗……海风热呼啦地迎接了我们……明眸伴春光浮游白色纱巾也飘起来了阳光随树影一起躁动天空湛蓝湛蓝跟还的颜色差不多……真美丽!
我感觉自己骤然心血沸腾起来。
……尽管沿着蛇形公路蜿蜒着走反正迷路是不可能的既然周遭都是海……
这时我感觉读诗的声音出现了复调,扭头看,张民已经兴奋地加入了他的朗诵。
……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气势汹汹却又洒脱得不行我们快活得要死便回过头去放肆地盯着太阳看……于是眼泪流下来了……真想唱支歌拉破嗓子唱走过春天走过四季然后像歌那样亢奋地走过自己——真不错!
他们俩的声音重叠着,参差不齐,但我听得清每一个词。接着,不由自主地,我发现自己也张开嘴大声朗诵起来,跟随着他们:
……路旁的那些树干吗还是那么干巴巴的不绿不见一点青春的才气真让海风笑话上面那些枯黄的叶子一定挂了整整一冬了干吗还不甩掉呢要绿就快点绿吧疯狂地绿吧就像我们的激情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年龄……这条路真是长得可以弯弯曲曲曲曲弯弯好像要耗尽一个春季还是坐下来休息休息吧拾起一块红色砖头在青色海滨公路上用力写下那句歪歪扭扭的诗句——也许道路从来平坦而脚步本来崎岖——真浪漫!
读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扭头看,是张民。他抓住了我的手,可是他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