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听老师说了,恭喜你们。”
可是想不到,乔其突然像给什么击中了一般,周身又重新抖动起来。
“你怎么啦?乔其!”我担心起来。乔其又摇头。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孩子……”乔其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再次喷泉般流出来。我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所以我……所以……”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乔其,不要这样,这样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她突然就抬起了头,看定我,说:
“我已经把他打掉了。”
“你说什么?!”
“打掉了,”乔其的声音好像给雨淋着,她啜泣着,“随这这孩子,我心里的很多东西都给打掉了,打掉了……”
这时,大门外面有车灯晃过来,同时听见停车的声音。我看见那是一辆加长的大“林肯”车,像火车头一样停在院子外面。
7
来人正是蒋运满,后面跟着一对年轻夫妇。
经介绍我才认出那是乔南,旁边是他妻子。他现在也在蒋运满的公司里做事。乔南的妻子是华裔美国人,生在台湾。先说乔南的变化,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举手投足都有当年乔万里老师的影子。他在美国血的是企划管理,回国后就去了蒋运满的公司。现在,他是一个三岁男孩的父亲。
至于蒋运满,我感到惊异。至少不比见韩若东时吃惊的程度差。
这惊异来自他通体的变化。刚才在花园里,乔其说他跟过去完全不同了,我承认自己当时是很不以为然的。可是一见之下,发现他真的变了。但他与韩若东的变化不同,韩若东都在表面,而他则在内里,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他展现出某种新的本质。如果过去你不曾见过这个人,看他现在的样子,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当年那个衣着华丽,风流倜傥,从里到外都透着轻蔑,时刻俯视着周遭人众,断然宣布“阶级又重新出现了”的人,那个只要有可能就将双手插进休闲装里用流利的英语说:money,itissortofwhatwehaveinsteadofchairman.(钱,是我们用以取代领袖的东西。)眼下,坐在老师身边的这个蒋运满,朴素得像个教徒。他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实际就是多年前常见的那种老头衫),**是一条黑色西裤,衬托出他修长的身材。我记得多年前第一次见蒋运满时,他给我的印象是个饱经风雨的壮汉,面上的颧骨很高,而且肤色也带着下乡知青在广阔天地锤炼出来的那种健康的黝黑,可是现在他则显得有些瘦削,甚至带有几分只有部分老年人才有的那种清癯和淡然的神情。整个晚上,他几乎都是沉默寡言,举止稳健,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而且谦逊得出奇,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痕迹。给人感觉,他不说话,并不是不想说,他只是想把有限的时间让给别人去表达自己。从不抢话,即使他正在说的时候,一旦发现有别人想要发言,便立刻停了下来,全神贯注地望着你,洗耳恭听。通体上下,他都显得勇敢,自信,大气,他就像这家里的老大(大哥哥或大女婿),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与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并马上要接替病危的父亲成为一家之主,一动不动的身体让人感到他城府极深,仿佛有着非凡的体力和智慧,即使他马上死去,不久之后的复活也将不成任何问题。给你感觉,他的人生应该已经进入这样的阶段,想做什么,或真正做什么,都有准确无误的计划。计划以及计划的实施过程中,对自己以及周遭人物的利用上,已经没有任何死角和废料。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思考,甚至每个眼神,都是生存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这是真正靠智慧和城府吃饭的人,这应该就是很多人所追求的理想人生境界。
大家在餐桌旁又等了一会儿韩若东,可是窗外始终听不见车声。老师亲自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回来。于是,晚餐终于没等韩若东回来,就开始了。
老师从楼上下来是,看上去好多了。脸上带着令人宽慰的笑容。不知那是发自他内心的高兴,还是为了让大家快活。总之看我们围坐在他身边,他表现出难得的好情绪,让人想起他为我们任教时的样子。但他吃得极少,这才让人心痛地意识到,他已经是个病危的人了。
老师左边的作为空着,那本来是留给韩若东的。右边坐着蒋运满。
蒋运满在我们开始吃饭之后,并没有马上动筷子。他看着我们吃。当一盘专门为他单炒的素菜端上来时,我才知道他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佛教徒了。
“四年前我就开始信佛教了,有时间我很想跟你这个作家探讨探讨佛学上的事情。”他微笑着跟我说。我承认我十分吃惊,甚至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这件事。他身上已经完全不见实利主义的影子。“钱,是用以取代领袖的东西。”那样斩钉截铁说话的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自己说,那是信佛的结果。他开始给我们讲积善行德的事情。但讲得不多,在表明他的观点之后,便恰当地止住了,是在大家还没赶到腻烦的时候止住的。最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脸上竟然从始到终带着某种忧郁的神色。那忧郁对于我,就像看见韩若东脸上骤然增添的笑容一样,难以顺应。他们两个好像在什么时候进行了心灵置换手术。蒋运满身上的忧郁分明是十几年前韩若东所具有的,而韩若东脸上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笑容应该属于那个宣布“钱,是用以取代领袖的东西”的人。
这是间阔大二明亮的餐厅。我们几个人坐在这里吃饭显得空间过大。坐在我对面的是乔南夫妇。乔南的妻子是个话语不多,但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姑娘,她听人说话时神情让人想起乔其几年前的样子。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她总是笑着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丈夫。
乔南已经不再那么自私了,显得比过去会关心人,晚上以来,就一直在留意姐姐乔其。
“姐,你脸色不好。没事儿吧?”
这样的意思,他前后一共说了大概三遍。每次见话题说到自己,乔其都十分不安,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看我。我就尽力帮她把话题岔开。今晚,我的胃口差极了。
“沙岗,你怎么吃得跟我一样少?”
老师突然问我。我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
“你哪不舒服吗?”
我说没有,我很好。
直到晚餐即将结束,韩若东仍然没有出现。
乔其担心地跟我说:
“我感觉不对,打电话,手机关了。”
她的样子让我感到几分欣慰,因为我看出她还在为韩若东紧张。她望了一眼已经到院子里聊天的父亲和蒋运满。“应该让他们离开。谈是没有用的,我非常了解他。他一见了蒋运满就眼红。”说着,乔其走出客厅,到了花园里他们两个的身边。我看见乔其跟父亲说了几句什么,老师在摇头。乔其又转头跟蒋运满说。姓蒋的不说话,只是注目着眼前的乔其,听得十分认真。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感觉他好像笑了笑。这时,我们坐在屋里的人好像同时都听见了车声,接着,有一束车灯照进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