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巴士书屋说:没有收尾的作品并非都是太监文,也许...就好比你追求一个人,最终她(他)并非属于你。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怪异,马上又收回去。这笑声对我来说也是个打击。我觉得他不应该那么笑,迅速升起来,有迅速消失的笑,像顷刻间流失在地上滚落不见的水银。他人一胖,就显矮了。头发理得很短,看得见白生生的头皮。他脸上有种不祥的悲剧的东西。

“你干吗老这么看着我?”

“变化太大。”

“真的?”

“走街上肯定认不出。”

他摸了一把自己那张老脸,开始说话,说话的口气像昨天还见到我。

“你见到他啦?”

“谁?”

“乔万里。”

“见到了。”

他点点头,“手术进行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主治医生除了在他左胸前开了一条一掌多长的刀口之外,无所作为。马上又缝死了。”他伸着左手,比给我看。我却看见他腕上的那条一寸多长的蜈蚣刀痕,想起那个血液沿白色墙壁流淌的早晨。他好像注意到我的目光了,将手缩回去。他腕上呆了块表,看上去应该十分昂贵。他将表朝下撸了撸,盖住那块刀疤。我感觉这间餐房就坐我们两个人显得太大,太空。张民走进来,问他:

“韩总,都点什么?”

“先来酒吧。你喝什么?”他转头问我。

他连干了两杯啤酒,全是一饮而尽。跟我碰完杯,不管我喝不喝,他自己就干了。喝完他用餐纸擦了擦嘴角,冲外面喊:

“张民!”

张民应声进来。

“你在门外干吗?”

“没干吗”

“坐下,喝酒!”

张民不看他,也不看我,顺从地坐下来。这会儿我才明白他说那句话时为什么是那种口气。“他成了一个魔鬼”。我心跟着抖起来。我望着窗,窗外是比这边更高的楼。一个小姐进来,给张民上了一只杯子。韩若东拿起酒瓶给张民倒酒,张民抢了一下,大概想自己倒,韩若东跟他瞪了下眼,张民就不再坚持了。他站起身,等着韩若东将那杯酒倒完,因为倒得急,啤酒沫子溢出来了。“啪”的一声,韩若东将酒瓶顿在桌子上,指着我说:

“他是不是你老师?”

“是。”

“那还不快敬酒?”

我也站起来,跟张民碰了杯。我们喝了。但这杯酒我感觉有点苦涩。

“你不知道,张民到我公司之前是个什么样子。让他自己说。”

张民什么也不说,低头给我倒酒。韩若东那边发出笑声。

“我看跟乞丐也差不了多少,跟我刚经商一模一样。可是你看现在,威风着呢。有车,有房子,哪样都不缺。”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放大了声音,“问题就是他们从来不想想这威风是怎么来的,”同时也拍了下桌子,“说呀你,怎么来的!?”

我站起来,眼里大概含了泪水。

“韩若东,你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情?”

他仿佛没想到,看我,歪了歪头。

“你怎么啦?我还没说事儿呢,你就这么激动?”

“有话快说,老师那边还要我们去吃饭。”我压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

“好吧,你坐下来听我说。”

张民说要去趟卫生间,转身走出了大餐房。门在他身后关起,我坐下来。

“为什么?”我看着韩若东。

“什么为什么?”

“你干吗要这么对待张民?你是不是以为别人都没有自尊?”

“我不知道,我正在寻找这个东西。”他又笑起来,“你当然不知道,他们全是些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不知道,现在张民正暗中带头,领着全公司的人跟我做对。”

“怎么会呢?”我想老师说起他多疑的事,果然如此。

“还不止这些呢。”韩若东说着眼睛有点红,是酒劲上来了。“他还要跟我分家,要自立门户。”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我很想知道。”

“至少通过刚才这一会儿,我能知道一些原因。”我看着他的胖脸,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是,我认不出你了,韩若东。你不是我上铺的那个韩若东,你肯定是另外一个人,只不过你现在在扮演韩若东。”我痛苦地看着他,说。

韩若东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疯狂地笑。现在我知道,他不但变成了一个胖子,还变成了一个疯子。他停止大笑的时候,餐房里静下来。直到这时,我才听见这房间里原来正放着音乐,声音很淡,看不见出处,像一条冻僵的蛇刚刚舒缓过来,冰凉如缕地在墙壁内部慢慢爬过。我们就在这种凉意里坐了一会儿,我估计自己可以将声音放平了,才说:

“若东,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声音和缓地说:

“你真想知道?”

我等着。他把头低下去,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从哪儿说起呢?”他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你干吗不从头说起?”

“不,”他摇着头,“从头说,我说不起。我没这个勇气。我早就不想从前的事了。”

“为什么?”

“你找个‘文丨革丨’中的右派过来,问问他,有没有勇气跟你说从前的事?你再找个二战中呆过集中营的犹太人,看他有没有勇气跟你回忆?”

我看着他,“有那么严重?”

“不,没那么严重。对任何人来说,都没那么严重。可是对我自己,对我的内心,它比什么都严重。”他用眼睛盯住我,嘴角带着笑,“从头说起?你说得太容易了。”

“你是说,你目前的生活是有代价的?”

“你说对了,”他点着头,“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最大的代价是什么?”

听我问完这句,他看着我,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好像那是一件精美的仪器,碰不得。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说:“来,先把酒喝了吧。”

我俩都干了。

放下杯子,他用手抹了下嘴,没用餐巾纸。

“我为什么下海经商,你应该知道吧?”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为了乔其。”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点头。

“我就是想送乔其一个好礼物。可是等我把礼物准备好,她却不爱我了。你明白啦?她不爱我了。这就是全部代价。”

“她为什么不爱你了?”

“因为她爱上了别人?”

“谁?”

“你认识,那个姓蒋的。”

“有什么根据吗?”

“有,她要跟我离婚。”

“离婚之后呢?她想嫁给他妈?”

“百分之百。最让我不可容忍的是,她怀了我们的孩子,现在竟想打掉。”

“打掉?不可能吧!”我有点震惊地说。

“她亲口对我说的。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要你说服她,告诉她我爱她,劝他不要跟我离婚,把孩子留下来。我喜欢孩子,老沙,真的,喜欢极了。我想有个儿子。”说完这句,他又端起杯子喝酒。过去他喝酒上脸,我记得只要喝一口酒脸红。可是现在他脸不红不白的。他真的变人了。他放下杯子最后说,“老沙,你最了解我们的历史,你也最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只有你能说服他。”

这时,他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显示,皱了皱眉头,像是不知道那电话的来处。“喂?”但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立刻就严重起来,没说什么立刻就关了电话。他向门外喊了一嗓子:“张民,你进来。”

张民应声进来。

“我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人要砸我车。你出去看看。”

张民瞪大眼睛,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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