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没什么,不过,眼下这肉体的痛苦很好,正是我所需要的,它正好缓解了灵魂上的痛苦。”他边咳边说,似乎喘不过气来。“我只想把自己用尽一生的思索,想要探求明白的概念讲出来。这个概念,就是幸福。我发现司汤达的论证是最公正,也是最聪明的:想要回答什么是幸福,就应该先搞清楚什么是不幸。排除了不幸,就剩下了幸福‘那么,是什么导致了现代人的不幸呢?’司汤达说,‘就是人的虚荣。是虚荣导致了人的不幸。’说的多好啊,一语道破。穷人为什么会感觉自己不幸?因为他看见富人是幸福的。可是为什么有一百万的人也还是不快乐呢?因为他们看见了有一千万的人。是比他们更富有的人使他们感到不快乐的。如果,我们一定要靠金钱,还有别人的舆论来维持你的幸福,那你的幸福一定是不牢靠的,把握不住的。他会像幻象一样随时跑掉。请记住我的话:真正的幸福源于我们自身,真正的幸福属于善于理解幸福的人。”
他这样说的时候,举起右手,手掌倒扣下去,五指微微张开。这个动作我是异常熟悉的,过去在课堂上,每当他想要强调一件事的时候,都是这样向我们伸出右手压下去。只是此刻这只手显得无力,虚飘,像纸盒做成的,来阵风就能将它吹走。
“我像一个一生都在赶路,急于在终点证明自己是谁的人。现在由于突然的变故,我停下来了。这时我才发现,我根本没必要那么急三赶四地奔到那里,即所谓那个终点。因为只要我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看看自己,就知道我是谁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原来只要我不那么着急,就可以顺利地解决了。这真让人哭笑不得……”
老师不说话了,他好像真的是疲惫了,闭上眼睛。我望着他,望着眼前这个痛苦的人。这个人,一生都在想方设法用理智扑灭心灵及情感的烈火,以避免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他曾经为此自豪过,如今却只留给他遗憾和忏悔。这个不幸的人,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正确,而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发现: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事情他做错了,另外一小半他搞砸了。现在,令他最痛苦最牵肠的是,他死前还不能说服自己的女婿和学生放弃眼前这不洁的生活。
我感觉,自己似乎应该告辞了,让老师上楼休息。
“不,沙岗,你别走。”他睁开眼睛,好像知道了我的想法。“让你师母马上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都来。很久都没吃过团圆饭了,他们从不一起来看我,总是单独行动,一个一个来。还记得在红四楼的时候吗?你们常到家里来,大家在一起吃饭,谈话,多好啊。可那时候家里太小,总是坐不下你们。现在好了,这么大的房子…….”
他又咳嗽起来。藤椅又开始吱吱嘎嘎了。
师母出来,老师跟她说了自己的意思。
“好的,我马上打电话。不过你必须先上楼休息一下。”
“别忘了把韩若东和小满都叫来,今天是个好机会,我要看着他们俩和解。”
“你干吗老想做这么努力呢?”师母突然变了声音,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是徒劳的嘛?”
“怎么能说是徒劳呢?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如果我早点认识到这个,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老师从椅子里站起来,准备上楼。“你听我的没错,这件事我经过深思熟虑了。小其怎么还没到?不是说下午来看我吗?我有好几天没看见女儿了。”他脸上突然现出喜悦,这是我与他重见之后的第一缕喜悦。“沙岗,你一定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那你是真不知道。他们快要有孩子了。”
说完,老师微笑着看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多久啦?”
“三个月零五天。我天天数着呢,现在,我就只剩这一个盼头了,准备当几天姥爷。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老师透过葡萄藤,望着渐渐暗下来的满天星光,说。
5
老师刚刚上楼,张民就来了,说韩总要他接我去吃晚饭。师母说,家里已经约了人,还是在家里吃吧。张民有些为难地说:“他一定要你去一趟,说有要紧事跟你谈。要不你跟他见一面再回来,我也好交差。”
师母没再坚持,说等我们回来吃饭。我跟张民上车走了。
“你肯定认不出他。”张民在车上说。
“听说胖了很多?”
“不仅如此。给你说件事。一个多月前,学校举行八十周年校庆,你知道这事吧?”
“我知道,接到了系里的请柬。”我说。
“韩总,韩若东,那天成为全校的瞩目人物,大明星,大企业家,出尽了风头。他出了二十万元的赞助费,明白了吧?连校长都陪着他,一天到晚陪着他。钱哪,你知道钱是个什么东西了吧?钱是一种力量啊。”张民拍了拍方向盘,他车开得很好,很稳,我觉得难以想象。“我要说的是后来,也是校庆进行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有一场汇演,学校诗社的几个孩子非让当年的校园诗人上台读一首不可。韩若东同意了,征求我的意见,读哪首?我说就读那首《春游》吧,一首不点标点的诗,特别适合在台上朗诵,大河奔流的感觉。你还记得那首诗吧?”
“当然记得,”我说。
“于是,就隆重地把他请上去了。十八年前,蓝大诞生了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十八年后,蓝城崛起了一颗企业明星…….‘怎么样?够劲儿吧?”
说到这里,张民不说了,神情黯然。
“后来呢?”
“后来,他只读了三句,‘其实我们和春天都已经打过二十来个照面了当然是一见如故那还用说嘛海风……’就读到这儿,卡住了,‘海风……海风……’连着说了几个海风,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我笑起来,可是张民没笑。
“最后呢?”
“还什么最后,没有最后了。”
“他下去啦?”
“当然下去了,不下去干吗?老那么站着?”
这回我笑不出来了。与此同时我们的车子也到地方了。
那是一家设施堂皇的酒店,张民带领我上三楼。一路上都有站在走廊的小姐向我们鞠躬,问好,连着说:“韩总在305海天白云厅。”
张民一路只管走,不理人。
“他刚才跟我说,你们过去的寝室就在305,是这样吗?”
我才想起来,怪不得这数字听上去似乎含了什么意义。
到了305,张民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韩总,沙先生到了。”
我走进去,见是一间大餐房,里面有一张十几人位的大圆桌。在窗口下面,正对门的位置,坐着个胖家伙。大概因为逆光的原因,脸色异常阴沉。他站都没站起来,指了指他身边的一个位子,说了声:“坐。”
我坐下去,看他。
可是我眼前这张脸,哪里还是韩若东啊。虽然对他的变形,我已经有了些思想准备,但还是吃了大惊。这哪里是当年那个瘦削灵活、行走如风的诗人韩若东啊。那分明是一张被欲望吞噬过的脸,被非人地践踏,被无耻地浸淫,被疯狂地追踪,被无情地绞杀,最后被撕得粉碎,塞进巨人的肠胃深处,然后又呕吐出来,重新经过弥合,整容,现在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反抗,只想躺下来休息,可又偏偏闭不上眼的一张脸。这张脸,睡眠严重不足,苍白无色,毛孔纷张,局部皮肤已显松弛。这张脸如果不是因为你知晓它的历史,你会给它一个极不公平的评价,给它一个完全搭错的猜测:四十岁往上,五十岁往下,这应该是他的年龄。
我听见自己在心底惨叫了一声。我感觉,在我面前这个人,就像一个刚刚被敌人行过酷刑的战友,血肉模糊地从牢房里出来。但他看人的样子没变,仍然是从里往外凝视,露出很大的眼白。
“你怎么这么瘦?”他指了我一下。
我也指了一下他。
“这符合物质不灭定律。”